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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出征的主帅依然不是旧部老将。
他叫陈康,商州人,四十岁出头,曾在山南道当过一任团练使,后因军务疏忽被贬回原籍。
严国忠之所以挑中他,理由跟当初挑鲜于通如出一辙。
此人没有根基,好拿捏,而且他在商州还有些祖产,严国忠暗示过,打完仗南诏三十二部的地盘可以分他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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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在出发前信誓旦旦地跟严国忠保证:」相爷放心,我陈康打仗或许不如那些老将,但治军严谨是出了名的,
十五万大军交给我,两个月之内必定把苗战的人头送到相爷案前。」
他说话时语气斩钉截铁,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这次绝不会重蹈覆辙」的自信,严国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便送他出了天都南门。
六月底,陈康达岭州开始组织十五万大军对南诏进行进攻。
这一次行军比第一次顺利了些,因为沿途州县已经被前一次征粮刮过一轮,剩下的百姓虽然面黄肌瘦,至少没有大规模的抵抗。
陈康在岭州休整了三日,将新征的壮丁重新编组,划入各营,然后拔营南下。
七月初,大军抵达南诏城以北三十里处扎营。
陈康选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平地扎营,四面都安排了巡逻哨,两翼还布置了游骑。
在他看来,十五万人马的营盘绵延数里,光是帐篷就有几千顶,苗战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来犯。
他每日在帐中饮茶看舆图,偶尔派几队斥候向南诏城方向打探消息,自己却一步也不肯往南多走。
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们被编在军营外围的营帐里。
他们没有经过任何像样的操练,有人连刀怎么握都没学会,更别说列阵和号令了。
每天夜里,这些新兵营里都会传出哭声,有人想家,有人害怕,有人乾脆趁着夜色翻出营墙逃跑,被巡逻的牙兵抓回来绑在辕门外示众。
七月初五的夜里,陈康在帐中喝了一壶酒,睡了。
七月初六,丑时。
南诏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一队黑影鱼贯而出,足有三千之众。
领头的两个身影并肩而行,左边那个身形矫健如豹,右边那个身姿轻盈如鹤——苗欢和苗玥。
苗欢的左臂上还缠着一条新的白布,旧伤未愈又添新恨。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三年未见的妹妹。
苗玥穿着一身贴身的玄色夜行衣,乌发紧束在脑后,腰间挂着的是一柄南诏女子惯用的细长弯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哥,你确定只带三千人?」她开口,声音低而稳。
苗欢咧嘴一笑,在夜色中露出一口白牙:」三千人够了,陈康那十五万人里头,有十二万是上个月才从田里抓来的壮丁,连刀都没摸熟,这三千人只是试探下虚实而已。」
苗玥没有再问,只是将腰间的弯刀抽出来半寸,又推了回去。
刀刃与刀鞘摩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丑时三刻,三千苗兵潜至大盛军营东侧外围。
苗欢伏在一处矮丘上观察了一会儿,看见东面那几排营帐里烛火稀疏,偶有值夜的新兵靠着旗杆打盹,整个营盘弥漫着一种毫无警惕的松懈。
他朝身后的苗玥做了个手势。
苗玥从腰间取出一只牛角短号,凑到唇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
那号声短促而尖锐,像一个骤然炸裂的惊雷,在深夜的旷野上划开一道刺耳的裂口。
紧接着,三千苗兵同时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东面营帐里那些刚刚入梦的新兵们猛地惊醒,有人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掀开帐帘往外跑,迎面撞上了苗兵劈过来的刀锋。
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个营帐接着一个营帐被点燃,火光在夜风中迅速蔓延,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苗欢预料到的是溃散,可他没预料到炸营。
混乱像一滴墨汁滴进一碗清水,扩散得比刀锋快上百倍。
那些从未经历过战阵的壮丁们在黑暗中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敌我,有人看见人影就挥刀乱砍,有人被自己人的刀砍倒了还以为是苗兵的偷袭。
营帐之间狭窄的走道被四处奔逃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拥挤丶踩踏丶自相残杀,场面比战场本身更加惨烈。
苗欢站在矮丘上看着那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沉默了。
他本来是打算冲杀一阵便撤的,可如今大盛军自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这三千人反而成了旁观者。
火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映出他眼底一层复杂的光——那是胜利的快意与某种更深的东西搅在一起,像苍山雨季的河水,浑黄而湍急。
苗玥策马跑到他身边,指着营盘中央方向:」哥,中军大帐!」
苗欢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匹战马正从中军位置狂奔而出,马背上伏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身影,伏得很低很矮,连头都不敢回,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三千苗兵而是三万恶鬼。
那匹战马一路冲开混乱的人群,踩翻了几个挡路的帐篷,朝着北方那条官道绝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陈康?」苗玥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苗欢点了点头,缓缓将腰间的苗刀插回鞘中。他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火光和惨叫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摇了摇头,像在评价一件稀奇古怪的轶事:」这人比鲜于通还会跑。」
战斗持续到天亮。后来有人统计过,这一夜大盛军被烧毁的辎重车不下五百辆,粮草损失过半,战斗中丧生的新兵和常备兵加起来超过五万人。
更多的人是跑散了的,三五成群地钻进田野和山林里,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真正溃退到岭州方向的残兵,不过三四万人。
七月初十,消息传回天都。
李昭这一次没有砸镇纸。
他听完冯神威的禀报后,只是将手中的笔轻轻搁回了笔架上。
那支笔搁得很稳,笔尖不偏不倚地落在笔架的凹槽里,连一滴墨都没有洒出来。然后他靠进椅背里,望着殿顶的藻井,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冯神威觉得圣人的呼吸都快要停了,李昭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又是五万……朕的江山,到底还有多少人可以让朕这样消耗?」
严国忠跪在殿中,额头抵着金砖,整个人的脊背都塌下来了。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只是像一尊石像一样跪着,仿佛只要他一动不动,圣人就会忘记这殿里还有他这么个人。
可李昭没有忘。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藻井上收回来,落在严国忠弓着的脊背上。
」再征。」
严国忠猛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李昭的目光钉回去了。
」第三次南征。」
李昭将案上那叠摺子推到一旁,空出一片乾净的案面,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黄麻纸上写了个」三」字,然后停下,看着那个墨迹未乾的字迹。
」朕不管你要多少银子,不管你要征多少兵,不管你要刮多厚的民脂民膏,朕只要一个结果,苗战的人头,放在朕的面前,做不到——」
他搁下笔,目光重新落在严国忠脸上,那目光里终于浮起了一丝冷意。
」那你就不用回来了。」
严国忠浑身一颤,将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磕了三下,每一下都闷响如鼓。
」臣,遵旨。」
他退出太极殿时,六月正午的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廊道上的汉白玉地面泛着一层刺目的白光。他眯着眼走了一段,忽然在廊柱旁停下来,扶着柱子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有满嘴的苦味。
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望着远处天际线上那道模糊的终南山轮廓,眼神慢慢从空洞中凝聚出一点光来。
三十万。
他要组织三十万大军。
这一次,他要把苗战碾成粉末,要把南诏踏成平地,要用三十万人的刀锋替自己铺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户部走去。那紫袍的袍角在日光下翻飞如旗,重新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丶近乎疯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