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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天都城。
鲜于通被押解进京那日,城南的百姓们挤在街边看热闹。
他们看见一个穿着灰布囚衣丶蓬头垢面的男人被关在木笼囚车里,从朱雀大街一路拖到皇城门口,沿途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和土块,有人冲他吐唾沫,
还有人喊了一声:」哎呦,这不是忠勇伯么?怎么不跑。」
那囚车里的人始终没有抬头,只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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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连面都没见。
圣旨从太极殿直下天牢,言简意赅:」忠勇伯鲜于通,临阵脱逃,丧师辱国,革去一切爵位官职,押入天牢候审。」
候审两个字写得轻巧,可当天夜里,天牢深处便传来一声闷响。
次日清晨,狱卒推门进去时,看见鲜于通悬在梁上,脖子被一根撕成条的囚衣勒出了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舌头微微吐出,面孔因为充血而肿胀发紫,两只眼睛半睁着,无神地望着牢房角落那只爬过墙角的蟑螂。
身上没有别的伤痕,一根指头都没有断。
仵作验过之后,在卷宗上写下了」自缢身亡」四个字。
兵部来人确认了身份,礼部来人注销了爵位,户部来人抄没了他名下的家产。
前后不过半日工夫,鲜于通这个人就从大盛的朝堂上彻底消失了,像一粒尘埃被风吹过,连痕迹都没留下。
只是天牢的狱卒们在事后私下议论时,有人说那夜听见了天牢深处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轻而快,不止一个人。
而且在那声音消失之后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听见梁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咯吱响。
可这些话很快就被更夫巡夜的梆子声盖过去了,再没人提起。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李昭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帐册。
帐册上密密麻麻地列着第一次南征的各项开支:军饷丶粮草丶兵器丶甲胄丶运输丶医药丶阵亡抚恤。
最后一页的合计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白银七百二十三万两。
这个数目放在平时,足够大盛边关所有军镇一年的军费总和。
如今它只换来了一座被苗战重新夺回去的空城,和六万具横在苍山雨林里的枯骨。
李昭将帐册合上,搁在案边,没有说话。
严国忠跪在案前,额头紧贴着金砖,脊背上那层冷汗从一大早出府时就没干过。
他能感受到圣人的目光正落在他后脑勺上,既不灼热也不冰冷,只是平平地搁在那里,像一块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压在背上,不烫,可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国库还有多少银子?」李昭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
严国忠的喉结滚了一下,将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回禀圣人,第一次南征之后,户部存银已不足八十万两,
今年的税银要等到秋收之后才能陆续入库,如今青黄不接,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你告诉朕,第二次南征怎么办?」
李昭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平平地追问,像在问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兵要重新召集,粮要重新筹措,军械甲胄要重新打造,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
朕的国库拿不出银子,你的户部拿不出银子,你让朕拿什么去打苗战?」
严国忠跪在地上,脑子在飞快地转。
他当然知道圣人这番话的潜台词——第一次南征是他严国忠举荐的人搞砸的,第二次南征如果他再拿不出像样的办法,那就别怪圣人翻旧帐了。
当初那句」项上人头作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腰直起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沉稳了些:」圣人,臣有一策,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说。」
」加征。」
严国忠抬眼看着李昭,语气里带着一种精确的算计。
」今年江南丶西南两道加征五厘田税,五厘不算重,每亩不过多交几文钱,
对百姓而言不过少吃一顿饭的事,可聚沙成塔,
积少成多,两道加起来至少能多征两百万两,另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的份量,然后继续道:」以户部名义下令,江南丶西南各州县,凡家中有一名成年男丁者,
必须出一人从军,若不愿从军者,可缴纳一石粮或白银五两充抵,
这样一来,兵源和粮饷都有了着落,不必全指望国库拨款。」
李昭听完,沉默了大约三息时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严国忠脸上停了一瞬,目光里看不出赞许也看不出反对,只带着一种早已习惯了的疲惫。
」那就去办吧,朕全权交给你。」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杂务。
」十五万兵,三个月之内备齐,这一次的主帅不要再出岔子了,你自己挑人,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严国忠叩头领旨,倒退着出了暖阁。
六月的江南和西南,正是稻花飘香的时节。
田里的早稻已经开始抽穗,碧绿的稻浪被风吹动时,远远望去像一片起伏的翡翠海。
可今年的田埂上,那些弯腰劳作的农夫们脸上却没有往年的笑意。
因为一道加盖了户部大印的公文,正贴着各州县的告示墙,被风吹得边角翻卷。
」奉谕:江南丶西南两道今年加征田税五厘,另,凡家中成年男丁者,出一人应徵入伍,
不愿从军者,可纳粮一石或白银十两充抵,
违者以抗旨论处,重则枷号示众,轻则杖责四十。」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各州县衙门前还排着长队。
那是缴纳银两充抵兵役的人,多半是家境殷实的小地主和商户,十两银子对他们而言虽然肉疼,但总比把儿子送去当兵强。
可到了六月下旬,十两银子的门槛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已经成了一座跨不过去的大山。
那些一家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丶全年收入不过三五两银子的农户,面对这道公文时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送儿子去当兵,要么等着衙役上门催缴。
于是各地都出现了离奇而荒诞的景象。
岭南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里,王老栓跪在自家门口,面前站着两个县衙来的差役。
差役手里拿着户册,指着上面」王有福,年十八」那一行说:」你家就这一个壮丁,要么他去当兵,要么你交十两银子,你选吧。」
王老栓将家里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灶台底下压了三年的一串铜钱都掏出来了,总共凑了不到一两碎银。
他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官爷,能不能宽限几日……」
差役将户册卷起来敲了敲手心:」宽限?上头限的日期是月底,你宽限了,我们吃什么?
这兵是不想当了吧?那就按抗旨论处,杖四十,你自己来挨,挨完了兵还是得出。」
王老栓最终把自己的儿子送上了官道。
那个叫王有福的年轻人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是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土坯房,看见他爹佝偻着背站在门槛上朝他挥手,那挥手的动作僵硬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
像王有福这样的新兵,在整个江南和西南两道,一共有将近十二万人被强征入伍。
加上从各折冲府调来的三万常备兵,十五万大军在六月下旬勉强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