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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天不知道，就因为他说出的那几句话，麦穗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她躺在李秀芝给她收拾出来的小屋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巾都浸湿了一片。
在林场的时候，易天说“你跟我回北京”，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那时候，她心里就一个念头。
易天愿意掏二百块钱。
二百块钱啊。在林场，娶个媳妇也用不了这么多。王狗子为了二百块钱就能把她卖给孙大头。那现在，易天也掏了二百块钱给王狗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易天要娶她。
说明易天想买她这个人。
麦穗的脑子很简单。她从小在那片穷得叮当响的林场长大，没念过几年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她能理解的最大的道理，就是“收了钱，就是人家的人了”。
所以，当易天说让她一块回北京的时候，她心里那点念头就更加笃定了。
他就是要把她带回家。
她对北京是陌生的。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人，她一想起要一个人到那去，心里就发慌。
可只要一想到是跟着易天，她心里就踏实了。
她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易天在前面顶着。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
易天从头到尾，就没那个意思。
他不让她跟着自己住。他说要给她找班上。他说让她以后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他说，该成家成家。
他甚至说，他已经有对象了。
那一瞬间，麦穗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啪”地一下，摔在了地上。摔得稀碎。
她空荡荡地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小时候跟着易天屁股后头跑的画面，一会儿是王狗子拿着钱数来数去的嘴脸，一会儿又是易天那句“我帮你，是因为咱俩从小一块长大，没有别的意思”。
“原来……他就是在可怜我。”
麦穗把脸埋进被子里，身子抖得厉害。
她忍不住想，自己咋就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呢？人家是什么人？清华的大学生，全国都有名的大作家，连首长都跟他握过手。自己又是什么人？一个连初中都没读完、还摊上那么个爹的泥腿子丫头。
“麦穗啊麦穗，你咋有脸想那些美事呢？”
麦穗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翻了个身，眼泪又流了出来。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屋里。
易天对麦穗这一夜的心碎，完全不知情。
他最近是真累狠了。从东北到北京，火车上没睡好，昨天又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晚上洗漱完，往床上一倒，脑袋刚沾上枕头，人就睡死了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
易天睡醒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舒坦，精神头也回来了不少。
“这觉睡得，舒坦。”
易天睁开眼，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早上七点。
“得，该起了。”
易天赶紧从床上翻起来，三下五除二套好衣服，推门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
李秀芝和麦穗正搬着个小马扎，坐在井台边上摘菜。麦穗手边放着一把水灵灵的小白菜，正一片一片地择。
易天打了个哈欠，随口问了一句：
“妈，饭做熟了没？”
李秀芝抬起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是大少爷呀？睡醒第一件事就是问吃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伺候的是个地主老财呢！”
易天被骂得莫名其妙，摸了摸鼻子：
“妈，您这一大早火气这么大干啥……”
“马上就好了！催什么催！”李秀芝又瞪了他一眼。
易天抬头看了看天。
时间确实不早了。
他赶紧说：
“那算了，妈，别做我的了。我随便洗洗，等会儿路上买个包子得了。我得赶紧去学校，今天有急事。”
李秀芝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
“花那冤枉钱干啥？路边包子不干不净的，哪有家里饭好吃？你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得！”
“麦穗！别摘了，进来帮婶子烧火！”
麦穗抬头看了易天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好。”
她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白菜，跟着李秀芝进了厨房。
易天也没太在意，自己端着洗脸盆去水龙头底下洗漱去了。
等他擦完脸刷完牙，再到厨房门口时，李秀芝正把一笼馒头往锅里放。
“妈，好了没？我真等不及了。”
“马上马上！你这个孩子，催什么催！”
易天实在等不下去了：
“算了算了，我真不吃了。再等下去我就迟到了。学校里还一堆事儿等着呢。”
说完，易天转身就跑。
跑到院门口，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喊了一句：
“对了妈！”
“今天晚上我有可能不回来了，您晚上就别做我的饭了！”
话音一落，易天也不管李秀芝听没听清，推上门口的自行车，抬腿一跨，蹭蹭就蹬出去了。
厨房里。
李秀芝看着那一锅刚上蒸笼的馒头，气得直跺脚：
“这死孩子！一天到晚着急忙慌的！家里好好的饭不吃，非得出去花那冤枉钱！”
她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麦穗，别管他。他不吃，咱娘几个吃！”
麦穗站在灶台前，没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易天消失的院门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开口：
“婶子。”
李秀芝正在揭锅盖：“嗯？”
麦穗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吃完饭，我能不能去易天学校看看啊？”
李秀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麦穗：
“你去他学校干嘛呀？”
麦穗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我就是想去看看。还没见过大学是什么样呢……”
李秀芝看着麦穗这副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心里也叹了口气。
“行吧。吃完饭，婶子跟你一块去。”
“好。谢谢婶子。”麦穗轻轻点了点头。
李秀芝转过身，继续忙活锅里的饭。
其实，对于麦穗，李秀芝心里的感觉特别复杂。
小时候，麦穗那丫头聪明、懂事、能干。李秀芝不止一次动过念头，想着等俩孩子长大了，让麦穗给她当儿媳妇。那时候她看着麦穗和易天一块上学下学，还跟易中江开过玩笑，说这丫头以后要是能嫁进易家，那该多好。
可后来，麦穗她妈没了。
王狗子那个鬼样子，李秀芝是真不想沾。她不是狠心的人，可她也清楚，麦穗摊上那么个爹，谁家娶了她，就等于把王狗子也给娶进家门了。
再加上后来，易天考上了清华，成了全国状元。
李秀芝嘴上不说，可心里也明白。自己儿子现在的路，和麦穗已经彻底不是一条了，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觉得，麦穗已经配不上自己儿子了。
所以，昨天易天说把麦穗安排到外头，她一点都没反对。
李秀芝是真心疼麦穗的遭遇。可她更不想因为麦穗，让苏晓梅心里不舒服。苏晓梅那姑娘，才是她认定的儿媳妇。
看着麦穗乖巧地坐在灶前，一言不发地添着柴火，李秀芝又叹了口气。
这丫头，命是真苦啊。
另一边。
易天蹬着自行车，一路飞奔。
可紧赶慢赶，到了学校也已经快八点了。
路上光顾着赶路，连包子的影儿都没顾上买。这会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易天也顾不上那么多，把自行车往办公楼下一停，就往楼上跑。
到了沈从文办公室。
易天“砰”地一下推开门。
沈从文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整理文件。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易天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被狗撵了？这一大早的，急哧忙慌的。”
易天跑得直喘气，扶着门框翻了翻白眼：
“老师……您这什么形容啊。”
“行了行了，关门进来。”沈从文冲他招了招手，“吃饭了没？”
易天摸了摸肚子，苦着脸说：
“没呢。起晚了，从家里着急忙慌赶过来，没顾上吃。”
沈从文哼了一声，弯腰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铝制饭盒，放在桌上。
“里头有点蒸饺。你师娘早上做的，专门让我给你带了一份。”
“你先坐这儿吃，我上楼拿点东西。等会儿下来，咱们就走。”
易天一听有蒸饺，眼睛都亮了。
他赶紧接过饭盒，打开一看。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蒸饺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易天感动得不行：
“还得是我师娘对我好！”
沈从文刚走到门口，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转过身：
“我呢？”
易天嘴里已经塞了一个饺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
“你也好，你也好。”
沈从文看他那副敷衍的德行，气不打一处来：
“哼！我看你也就嘴上说说！”
易天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对付他的饺子。
沈从文也懒得跟他计较，转身出了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