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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驿道上的晨雾散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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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朱砂线烙在碎石路面上的环形焦痕还在冒着暗金余温。
茶亭残垣下铁山吐出来的那口血已经渗进石缝里干成了暗褐色。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从碎石中拔出来。
戟尖离石的瞬间带起一小片碎石渣。
石渣落在焦痕上弹了两下。
五行宫的失衡仍在持续。
心火宫光柱黯淡得只剩一丝余烬。
肺金宫震颤未消。
肾水宫的碧光在五行循环被打断后一直在自行修补断裂的支链。
他拄着戟杆站了片刻。
青云天泽的遁光从茶亭方向降下来。
落地时袍角扫起一圈灰。
他扫了一眼旧驿道上那道锁魂骨压制留下的暗绿残痕。
残痕在碎石路面上还在微微蠕动。
「假婴遁术。」
青云天泽把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燃烧了至少十年修为换那一瞬。」
三组暗桩的灵压在晨雾中依次收敛。
茶亭方向两道。
碎石坡方向三道。
岔路口方向五道。
十道金丹级灵压在封路阵闭合后没有撤。
它们仍然锁着旧驿道中段的每一寸路面。
慕容玄澈偏头看了一眼矿洞方向。
段真逃遁的路线在他脑中重新校准了一遍。
那道暗绿残影在封路阵收束的最后一瞬擦过交汇点边缘,折向了归霞坊东南。
「他没回矿洞。」
程玄的传讯玉简在慕容玄澈袖中震了一下。
矿洞方向的灵力波动已完全消失。
被动感应阵的影铜矿石在段真遁走的同时自行碎裂。
程玄补了一句。
段真在遁走前以枯藤灵植向归霞坊方向发了一道极短的脉冲。
之后完全静默。
脉冲只有半息。
慕容玄澈把玉简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段真逃之前给墨氏下了最后一道指令。
内容不用猜。
一枚弃子在猎手逃脱前被推出来挡路。
天木一脉用了三千年的老套路。
他把紫金战戟往碎石路面上拄了一下。
「铁山。」
铁山从茶亭残垣下撑着断墙站起来。
新陌刀从碎石堆里拔出来的时候刀脊上糊了一层暗褐色的血和灰。
火铜暗槽被堵了两道。
他拿缠满布条的手掌从刀脊上蹭过去。
槽里的火铜砂在晨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下巴上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你手掌骨头裂了三根。」
慕容玄澈没回头。
铁山把陌刀往肩上一搁。
嘴唇动了一下。
慕容玄澈在他开口之前把后半句压了回去。
「回去。」
铁山拄着陌刀站了两息。
他把刀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拄。
刀柄三层犀皮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往紫金峰方向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少主。」
慕容玄澈偏了一下头。
铁山没回头。
背对着旧驿道把话扔在碎石路面上。
「下一场用我这把新刀。」
旧驿道上晨风从竹海方向灌进来,把铁山靴底碾碎的石渣吹散。
慕容玄澈看着他走远,把紫金战戟往身后一背。
「青云兄,借两组人。」
青云天泽从袖中取出传讯玉简。
指尖在简面上划了一道。
碎石坡方向和岔路口方向各亮起一道确认信号。
「往东南追。」
青云天泽把灵脉分布图在识海中展开。
「段真燃烧修为后锁魂骨会反噬。」
「他必须找灵脉节点温养骨片。」
「从矿洞往东南的灵脉分布集中在旧驿道支线和废弃矿脉沿线。」
「他跑不远。」
青云天泽把玉简翻了个面。
「黑风渊方向。」
慕容玄澈顿了一下。
黑风渊是灵州与青州交界的无主地带。
出了灵州暗桩的覆盖范围。
段真选这个方向绝非随意。
他在赌慕容家不敢跨境追杀。
「追到边界。不越境。」
「不越境他迟早会跑掉。」
「他跑不掉。」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往灵舟上一搁。
「黑风渊外面只有一条灵脉能温养锁魂骨。」
「他在里面蹲不了多久。」
「天木不会让噬魂一脉的秘宝一直流落在外。」
灵舟从旧驿道中段升空。
慕容玄澈没有往紫金峰方向飞。
方向盘往西压了半寸。
舟身擦过竹海梢头,直飞归霞坊。
归霞坊的晨光比旧驿道早了一刻。
丹药铺子的门板还关着。
门缝上那道暗绿色禁制在晨光中亮得刺眼。
街对面杂货摊的暗桩不用神识扫就能数清禁制上的符文笔画。
墨氏贴上去的这道禁制根本没设防御。
只放光。
就像一盏专门点给暗桩看的灯。
慕容玄澈在铺子门外落了灵舟。
街角旧石灯的灵火在晨风中晃了一下。
他推开铺门。
门板上的暗绿禁制在他指尖触到的一瞬自行碎裂。
碎片的灵力余波在指尖绕了半圈就散了。
墨氏根本没设防。
这道禁制只有一个功能,让人知道她在这里。
铺子里灵灯还亮着。
算盘搁在柜台上,珠子一粒没拨。
柜台上的固魂丹样品摆得整整齐齐。
每一粒都用蜡纸垫着,三年没卖出去一颗。
墨氏坐在柜台后面。
她穿着三年前丹霞峰执事的旧袍。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恨,只剩一层极淡的灰。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往柜台边一靠。
戟柄末端嵌的影铜边角料磕在木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墨氏的眼皮动了一下。
「慕容道子。」
她的声音很平。
每个字都像从一潭死水里捞出来的。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慢。」
「段真把你卖了。」
「我知道。」
墨氏垂下眼。
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几粒固魂丹上。
「一长三短。」
「他自己不敢来,让我替他敲门。」
慕容玄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搁在柜台上。
墨家的魂玉简。
玉髓纹路里刻着那行字。
墨氏看到玉简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
那层极淡的灰在眼底晃了一瞬。
「墨家最后一脉,死在灵州。」
慕容玄澈把玉简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你在给自己留遗言的时候,天木可没给你留后路。」
墨氏盯着那枚玉简看了很久。
铺子里只有灵灯灯芯偶尔发出一声极细的噼啪响。
街对面酒楼二楼的暗桩把灵灯又压低了一寸。
窗纸上人影晃了一下。
「你要问什么。」
墨氏抬起头。
眼底那层灰还在,但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被压了三年的东西在往外翻。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从柜台上提起来。
戟尖往地上一拄。
「天木的衰劫,精确时间。」
「噬魂洞最深处有座血池。」
墨氏的声音开始发乾。
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他每百年沉进去一次。」
「在血池里泡满三天三夜。」
「上一次是二十六年前。」
她顿了一下。
噬魂印在丹田中跳了一下。
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指同时抽搐了一次。
「下一次,不到二十四年。」
慕容玄澈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二十四年,从金丹后期到元婴。
金丹圆满到结婴再到元婴初期。
正常人一百年都未必能走完。
「天木的五行灵物。」
「木行太乙青木心。」
墨氏把第一件灵物的名字吐出来。
手指在柜台上又抽搐了一次。
「水行玄冥真水。」
她吸了一口气。
「火行赤阳火髓。」
「赤阳火髓我已经拿到了。」
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还有一块。」
她抬起眼看了慕容玄澈一眼。
「比你的大,五转。」
「火燎原的熔岩湖底不止一块火髓。」
「天木在三百年里派人下了七次湖,只带回来这一块。」
「金行和土行。」
「金行是太乙庚金。」
「据传在天断山深处。」
「天木找了整整三百年,始终没找到入口。」
墨氏的手从柜台上移到袖子里。
她摸出一枚古旧阵盘残片。
残片只有半个巴掌大。
边缘刻着墨家祖徽,一株枯萎的墨竹。
她把残片搁在柜台上的魂玉简旁边。
「墨家祖籍木鼎州。」
「天断山就在灵州与木鼎州的交界处。」
「先祖留下过一份古传送阵残图。」
「我手里只有这一角碎片。」
慕容玄澈拿起残片翻了个面。
残片边缘的阵纹与他在碧涛遗府中见过的天阵宗传送阵有七分相似。
纹路走向比天阵宗的更古老。
「土行。」
「玄黄土母。」
墨氏把最后一件灵物的名字吐出来的时候噬魂印又跳了一次。
这次跳得比前两次都猛。
她按在柜台上的手指抠进了木纹里。
「整个灵州只有一处。」
「南宫家控制的流沙死域最深处。」
「天木本来打算让段真活捉你之后再取。」
「流沙死域是南宫家的禁地,硬闯会惊动南宫战。」
她把手指从木纹里拔出来。
柜台上留了五道指甲印。
「天木在灵州的棋子。」
墨氏沉默了三息。
噬魂印在丹田中开始有节奏地跳动。
她太阳穴上的青筋随着节奏一鼓一鼓。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没擦。
「不止我和段真。」
她的嗓音开始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五大家族中至少还有两个。」
「噬魂印让每个棋子只知道自己的任务。」
「另外两个是谁我不知道。」
「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她抬起眼。
眼底那层灰已经完全碎了。
瞳孔深处有一种被压了三年终于翻出来的东西在烧。
「天木在灵州的暗桩的来源比你想的早。」
「从段真被安排进青溟宗刑罚堂算起。」
「他在灵州经营了至少三百年。」
「墨家只是其中最不值钱的一颗。」
她的手又抽搐了一次。
这次整条小臂都在抖。
噬魂印的跳动从丹田往心脉方向蔓延。
暗绿色的灵光在她眼底一闪一灭。
「段真的弱点。」
墨氏的嗓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
「他三百年没在外界露过面。」
「对灵州的地形不熟。」
「他逃的时候会选灵脉最密集的方向。」
「锁魂骨每次使用后都需要灵脉温养。」
「骨片上的符文不温养就会反噬。」
她顿了顿。
喉结滚了一下。
咽下去的是一口泛着暗绿的血。
「他往东南跑了。」
慕容玄澈把传讯玉简往嘴边一压。
「青云兄,往东南。灵脉最密的路线。」
玉简那头的确认信号亮了一下。
墨氏把喉咙里那口暗绿色的血压回胃里。
噬魂印发作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
暗绿灵光已经从丹田蔓延到整条脊柱。
她的手在柜台上抖得快撑不住了。
「你还有一句话的时间。」
慕容玄澈把紫金战戟从柜台上提起来。
墨氏低下头。
她看了看柜台上那枚墨家魂玉简,又看了看旁边那枚古旧阵盘残片。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固魂丹样品旁边。
墨竹祖徽和玉髓纹路在灵灯光下各泛各的光。
她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天木不怕死。」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帐本。
「三千年的夺舍让他从骨头里不觉得死亡是终点。」
「他认为有躯壳就能一直活。」
「但有一件事他怕。」
她抬起眼。
眼底的暗绿灵光已经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丶乾涸的亮。
「他怕有人在夺舍完成之前先打碎他的元婴。」
「他现在这具肉身已经撑了不到三百年。」
「下一次衰劫就是极限。」
「二十四年后拿不到你的肉身,他会死。」
「真正的死。」
「三千年来第一次。」
噬魂印在她丹田中爆开。
暗绿色的灵光从丹田炸裂,沿着经脉往全身蔓延。
每一寸血管都在暗绿光芒中痉挛。
墨氏的身体在椅子上弓了一下。
脊柱在暗绿灵光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折断。
嘴角溢出一道暗绿色的血。
血顺着嘴角淌到下巴,滴在膝盖上那件三年前丹霞峰执事的旧袍上。
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
指尖在滑落时碰了一下柜台上那枚墨家魂玉简。
魂玉简在柜台边缘晃了晃,磕在固魂丹样品的蜡纸上停住了。
蜡纸上印着一圈极淡的暗绿色指印。
慕容玄澈站了片刻。
他把墨家魂玉简从柜台上拿起来放回墨氏手边。
玉简挨着她不再动的手指。
天断山残片在另一只掌心里翻了个面。
阵纹边缘在灵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古铜色。
铺子外晨光大亮。
街对面暗桩的灵灯熄了一盏。
他把紫金战戟往身后一背,推开铺子门。
归霞坊的石板路在晨光中亮得发白。
旧石灯的灵火换了一盏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