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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王南力给不了的充实
海淀镇元宵节的娱乐活动,给严缺一种回到向阳县的既视感。
有组织的民间演出队伍正经说起来,个个手底下都有两把真功夫,虽然不多,但胜在花样多,就有点难顶了。
武侠小说里写过,一个侠客只需要将拔剑一招练到极致,一样能成为绝世高手,但绝世高手总是寂寞的,动起手来也不怎么好看,远不如你一拳我一脚花样迭出的你来我往看着更花哨。
所以,你到底喜欢快进快出,还是喜欢你来我往的快乐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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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缺立在路边看了一阵表演,就有点兴致索然了。
毕竟,民间表演队的花样只有那么多,翻来覆去就那两样,看一遍有点意思,再看一遍就没太有意思了。
怎么就不知道常换常新呢?
正准备撤,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严缺出于本能,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抓住这只手拧一把,然后把这只手的主人捆在地上,或者废他几根手指。
幸亏对方及时开了口,让手指避免了打石膏的悲剧。
「缺哥!」
是刘震云。
这厮浑然不知自己刚刚从抱着手指哀嚎的边缘绕了一圈,兴高采烈的像个孩子:「远远看着像你,没想到还真是!缺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有几天了。」
「有几天了?」刘震云有点窒息:「那你怎么没来找我呢?」
严缺呲牙乐:「找你干什么?你他妈又不是如花似玉国色天香的大美女!」
刘震云为了节省往返路费,这个寒假一如既往的没有回老家,但是郭见梅回了,所以他孤单寂寞冷,整天跟没了魂一样。
今天在海淀街上看到了严缺,仿佛看到了亲哥:「就算我不是大美女,缺哥也可以来找我打牌啊!」
严缺啐他一口:「打牌有什么意思?打屁股才好玩好吧?」
刘震云get不到他的快乐:「缺哥,你回来这么早干什么?有事啊?」
「回来写点东西。」
「哦哦哦,那你今天没写?」
「今天过元宵节,出来买点吃的。你呢,吃了没?」
「等着好大哥请我吃饭呢。」刘震云恬不知耻的挺起胸膛。
「来吧!」
刘震云唉了一声,屁颠屁颠的跟上了严缺的脚步。
严缺家里还有魏妈妈给带的馒头丶卤肉丶茄盒丶藕盒没吃完,去商店买了一颗白菜丶
一块豆腐丶两斤元宵,就算齐活了。
「我来我来!我帮你拎着!」
刘震云大概是舔了郭见梅小半年,眼力见练出来了,殷勤的接过严缺手里的网兜,帮忙拎着东西,陪严缺东扯葫芦西扯瓢的聊了一路,一直到进了周家小院的东屋,眼珠子突然就像是被拴住了一样,一下直了。
床边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三个工作服。
括弧,用过的。
谁用的?跟谁一起用的?
缺哥这日子好像挺丰富多彩啊?!
严缺不动声色的拿了扫帚和簸箕把工作服扫走,又不动声色的切新话题:「震云,放假这么多天了,你在学校闲着也是闲着,没写点什么东西?」
刘震云乾咽一口唾沫,收收肆无忌惮瞎畅想的心:「写了一点,不过不是很理想。」
「需不需要好大哥帮你看看?」
「太需要了!」
刘震云眼神大亮,果断掏兜。
写作是一件非常孤独的事情,而写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发表,同样是一件非常令人惆怅的事情。
所以刘震云很希望能有个文坛先行者帮自己指导指导,只是他的生活圈子里,似平只有严缺一个交往比较亲密,或许能给他一些帮助,但非常遗憾的是,严缺上学期末的时候,深陷《野山》带来的争议与批评,他没好意思麻烦严缺。
后来听张颐舞说,那厮写了一篇《野山》的评论,请严缺看过,严缺说能发表。
刘震云当时还想,张颐舞你这傻东西真会挑时候,缺哥心情那么糟糕的时候,你他妈请他帮忙看稿,他能给你认真看吗?所谓能发表肯定是随口忽悠你一下的呀!
万万没想到,上学期结束放假之后,他在《燕京晚报》的副刊上,看到了署名张颐舞的《野山》评论文章。
妈妈呀!缺哥没忽悠张颐舞?一语中的,说能发表就真的发表了?
因此,即便严缺不主动开这个口,刘震云也想腆着脸求严缺帮忙看看新写的稿子。
他的稿子,目前是写在普普通通的信纸上,并没有往方格稿纸上誉抄。
出于节省纸张—其实主要是节省买信纸的钱——的考虑,稿子写得有点密,满满一页,少说能有两千字。
严缺费老大劲才把他写的五页纸看完,然后有点费思量。
刘震云这厮写的这不是他的文坛开山作《月夜》吗?
不过,也不能说是《月夜》,最多算得上是《月夜》的前夜。
他小说里写到,一个单亲家庭出身的小青年准备去当兵,然后忐忑不安的去找女同学道别,一肚子的情话堆在心头,却始终说不出口。
「缺哥,是不是————不太理想?」刘震云见严缺看完自己的稿子之后许久不曾开口,不免有些十分忐忑。
严缺咧嘴笑笑,擎起手指敲敲他的稿子:「你这是写的放假前跟小郭同学道别,一肚子喜欢人家的话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情吧?」
刘震云脸红:「写作本来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可你也没高到哪儿去呀!」
「?」
刘震云意识到严缺要给自己讲乾货了,果断掏出小本本,准备做记录。
严缺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这个稿子的主人公准备去当兵,保家卫国,这个调子没问题,临别前跟心仪的女同学告别,看着问题也不大。
细节描写上,你把一个腼腆的少年描画的惟妙惟肖,也算是有些功底。
但保家卫国的好男儿,跟连爱都不能勇敢说出口的形象合并在一起,多少有点割裂。
你连爱都说不出来,面对敌人的时候,有没有勇气扣动扳机,把子弹打出去?
这样再看,前方铁血前途,背后拖拽着没说清理还乱的儿女情长,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情绪上缺乏一点点递进。」
刘震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情绪上的递进?」
「对,你想啊,当兵要的是一往无前,是义无反顾,是对敌人冬天一般的冷酷,因此情绪上他需要的是什么,是祖国的召唤,家人的殷切期盼!
你考虑一下,如果把故事主体换成男主人公和一手把他养大的母亲行不行?
又或者,为了让情绪更饱满,把主人公换成母亲可以不可以?
儿子要去当兵了,母亲心情十分复杂,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建功立业,又担心儿子不是那块材料,怕儿子当兵期间出点什么意外,浓浓的牵挂挥之不去。然后非常偶然的,旁听到儿子跟女同学告别的时候,提到了对母亲的不舍。
母亲因此明悟,儿子长大了,做母亲的应该给他张开翅膀翱翔闯荡。」
刘震云直接卧槽了!
他寒假期间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其实是动了心思的,确实是如他自己所说,源于生活,还试图高于了一下生活。
即将当兵的年轻人,背后留着缠绵悱恻的儿女情长,一刚一柔,鲜明对比,形成了明显的戏剧冲突,多好的构想啊!
只是写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严缺的话却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大门的背后甚至还有一条通往更高处的阶梯。
同样的故事,把视觉换到母亲的身上之后,期许与忐忑并存,不舍与祝福交相呼应,简直绝了!
妈的,难怪缺哥写一篇小说上《十月》,再写一篇上《人民文学》!
缺哥就是缺哥!
刘震云深感学到了,摁着小本本嗷嗷一通记录。
中午,严缺请这厮帮忙消灭了一下茄盒跟藕盒,顺便请他吃了一碗汤圆,把他赶走了。
下去继续倒弄自己的新书。
他新书的片段已经写了不下上百个,每个都写的很简约,往往就是人物丶事件丶重要对话,跟普普通通的细纲差不多。
总之,思路是已经基本理顺了,一段许多年的故事,已经在他心里渐渐成型。
而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出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用文学语言把整个故事串起来————
这就像是严缺跟朱霖的事情一样。
虽说最后一步的迈出,或许只是一个瞬间的突进,但前期的铺垫一样都不能少。
但凡少一样,温度烘不到那么高,气氛达不到那么契合,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这天半下午,严缺在碗底铺上一层中午切成丝腌过的白菜,又把一块卤肉切成片,照着梅菜扣肉的做法把肉一片片的码进碗里,最后上锅蒸了仨小时。
又在傍晚时分起锅烧水,煮了些汤圆。
刚刚关上炉门,院门突然被敲响。
严缺过去开了门,才发现灰暗的门口,立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姐?」
」
朱霖耷拉着脑袋不吱声。
严缺其实也不需要她出声,人回来了,就是最好的声音。
他牵了她冻得冰冰凉的小手进院,然后进屋,最后把她送到了锅炉旁边:「姐,外面太冷了,你先烤烤火,暖和暖和。」
朱霖轻轻探出双手,灼热的温度升腾而起,缠绕在白皙滑嫩的指间。
下一刻,严缺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送到他手里:「你来的正好,汤圆刚刚煮好。」
把汤圆接到手里,朱霖的眼圈忍不住悄然泛红。
她今天原本准备回南纬路自己家的。
但是半路上转车的时候,看到一对小情侣肩并肩的走在路上,有说有笑,女青年的手
里捏着一把糖果,男青年的手里帮她捏着一串糖葫芦,甜蜜如将至未至的春风。
朱霖忽然觉得还是不想回南纬路,所以鬼使神差的转去对面站台,坐了回燕京大学这边的公交车。
在这边下车的时候,时间还早,甚至还不到中午。
她在海淀路上看了一上午的民间演出,又在附近徘徊了许久。
东去的公交车来到站台上,她想上没上,最终看着车子渐渐开走,然后在下一辆公交车开过来的时候,再一次想上,又再一次看着公交车开走————
最终的最终,脚步凝在了周家小院的门口。
为什么要回来呢?
明明她说过了以后不要联系的话,而且严缺也说了听她的,现在再回来算什么?
朱霖啊朱霖,脸呢?
一直到捧上装着甜兮兮的元宵的碗,身上的凉意一点点褪去的时候,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其实她始终都没有下定决心跟严缺断绝往来。
她贪恋严缺给她的温暖,还有————王南力给不了的充实。
僻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这个夜晚响彻海淀镇的天空,隔着窗户隐约可见鞭炮炸开瞬间的
耀光。
朱霖看着自己的两只小脚脚在严缺肩头不断晃动,罪恶感丶羞耻感丶幸福感在心头交织。
狂风骤雨过后,她紧紧靠在这个带她飞上云端的男人怀里:「严缺,我们这样真的是不对的————」
严缺把玩着她的香肩:「对与错是一种说法,而在对与错之外,你是我姐,我喜欢看你幸福的模样。」
朱霖害羞,还有点蠢蠢欲动。
2月20日,正月十六。
朱霖早起回单位上班。
严缺踩着朦朦胧胧的晨光,送她到站台上坐车。
空气清冷,晨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但朱霖的心里却充盈着浓浓的暖意。
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一个最后面的位置,隔窗冲着严缺摆了摆手。
其实她还是多少有一些罪恶感,但对严缺的贪恋,足够她忽略掉其它的感觉。
是啊,我也要幸福的,对吧?
公交车在晨曦中远去,严缺老规矩,跑了一个3公里之后,才回到周家小院。
洗脸准备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晾衣架上有一条纯白色的小裤裤。
朱霖的?
严缺拎到手里摸了摸,略微还有点潮,所以,没穿,落在了这儿。
那么,改天会需要来拿的对吧?
送到鼻尖前嗅了嗅,九成肥皂的味道,一成朱霖的原味。
严缺嘴角扬起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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