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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丝一缕地挤出来的:“因为……因为沈大人说,周家触怒了仙女娘娘,遭了神罚,是罪有应得。若是在卷宗上如实记载‘周氏灭门’,属实有些沉重,怕是会惹娘娘不快,招来更大的灾祸。所以……所以让下官将姓氏改为‘陈’,说是……说是随便安一个姓,反正死无对证,也好让后人知道,这是‘神罚’,不是‘人祸’,免得有人像周家小公子那般,再去乱传乱说娘娘的事……”
“死无对证?”
明珠冷笑一声,那笑声清脆,却像是冰珠砸在玉盘上,冷得人骨髓发寒。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李维瑟缩的脊背,又扫向那群垂首跪地的官员。
“好一个死无对证。那周家十几口人的命,在你们眼里,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更改的姓氏?周家小公子不过说了句‘装神弄鬼’,便落得满门俱灭;你们这些握笔的、掌印的、穿官袍的,倒是会替凶手遮掩,连让他们堂堂正正姓个‘周’字都不敢。本郡主倒想问问,你们午夜梦回,可曾听见这宅子里的哭声?”
李维浑身剧颤,额头死死抵着青砖,连呼吸都停滞了,哪里还敢接话。
如今这些年还有人记得这家人家姓周,可是再过几年呢?再过十年呢!若是真的有人想要追究这家人家的冤案,按照卷宗去查,查的只是姓陈的人家,而不是姓周!
渐渐的真相就会被时间的蹉跎而埋的更深,更难以被查明……
好毒辣的心思!
明恒眸光骤沉。
他缓缓转身,看向瘫在地上的沈遂。那老狗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官袍下的肚子因恐惧而剧烈起伏,像一条离了水的肥鱼。
明恒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砸下去:
“沈遂,李维说的,可是实情?”
沈遂瞳孔涣散,还想狡辩,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世子……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娘娘说她不该染上什么因果,而周家灭门虽非她之所愿,却因她而起,故而……下官觉得这……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没法子的事?”
明珠嗤笑一声,上前一步,裙摆在青砖上无声拂过。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眼底像是凝了一层寒霜:
“沈遂,你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若她真是什么仙女娘娘,神通广大,悲天悯人,又为何惧怕背负一个灭门的因果?真正的神仙,会在意区区凡人的姓氏写在卷宗上?会怕因果缠身?会为了遮掩自己的‘神迹’,便让你去篡改刑案、颠倒黑白?”
她微微俯身,盯着沈遂那双躲闪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厉:
“她怕,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仙!她是一个人,一个心狠手辣、装神弄鬼的骗子!只有人才会怕因果,怕报应,怕夜半敲门!”
沈遂被她这一番话砸得头晕目眩,脸色由灰转青,嘴唇翕动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明珠却不打算放过他。她缓缓直起身,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
“不过本郡主倒是好奇,她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是金山银山,填满了你的私库?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千钧:
“长生不老?”
沈遂瞳孔骤然一缩。
那反应快得几乎无法掩饰,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的皮球,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明珠对视,却又忍不住去瞟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白白胖胖,指甲修得圆润,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明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
“所以,真的是长生不老?”
“呵。”
一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明恒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沈遂,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妄图吞天的蝼蚁。
“好一个长生不老。”明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森然,“沈遂,你说本世子现在就将你斩杀于此,那仙女娘娘可有能力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她可敢踏云而来,与本世子对峙?她可会显灵,让你这具身首异处的尸体重生血肉?”
沈遂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裤裆处再次洇开一片湿迹,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是真的怕了。
明恒明明是在笑,唇角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却宛若实质,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沈遂牢牢缚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口深井,沈遂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位世子爷就会拔剑割了他的喉咙。
明恒不想再看了。
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当场拧断这蠢货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明珠见状,缓步走到沈遂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藕荷色的裙摆如花瓣般在青砖上铺开。她与沈遂平视,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对方眼底,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哄骗一个迷途的孩子:
“沈大人,你替她改了苦主的姓氏,替她遮掩了命案,替她在这象州城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你做了这么多,可她呢?”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疑惑:
“她可曾来救你?她可曾显灵,让你免于被朝廷羁押?她可曾托梦给你,告诉你如何脱罪?沈大人,你抬头看看,这堂屋里站着的,是本世子和本郡主,不是她的金身塑像。你的仙女娘娘,她在哪里?”
沈遂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说不出话来。明珠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里头血淋淋的真相。
“她没有。”明珠淡淡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她从来不是什么神仙。她只是一个利用你、利用象州百姓,来成全自己美名的骗子。而你,沈遂,不过是她手中最听话、也最容易被舍弃的一条狗。如今主人要逃了,留下你这条看门狗,独自面对屠刀。”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陡然转冷:
“本郡主再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这宅子与象州城其他的宅子,有什么不同之处?”
沈遂浑身一僵,眼神骤然闪躲。他垂下头,盯着地上的水渍,嘴唇抿得死紧,却轻微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
明珠的声音陡然一高,呵斥道。她盯着沈遂,双眸深处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像是星子坠入深潭,涟漪微荡。
沈遂猛然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刹那间,他只觉得脑仁深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惨叫,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原本死死压在心底的秘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拽了出来——
“这宅子里面有一条密道!”
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而急促,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之前周家家主与我饮宴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周家这条地道是他们祖上挖好的,当年为躲避战乱所用,地道可以一直通往城外!那周家家主还曾经为了与我炫耀,带着我走过这条地道!他们之所以被灭门,是因为仙女娘娘要我找一个可以秘密运送东西出城的路,我就对仙女娘娘说了周家这个密道!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沈遂一股脑地说完,脑仁之中的痛感骤然消失。
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浑身挂满了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明珠,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你会用邪术?!”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在堂屋内回荡。
明珠收回了目光,眼底那丝幽光早已敛尽。她微微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摄魂术消耗不小,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确实不能常用。方才也是厌倦了一点点挤牙膏似的问话,才不得已动用了云洲大陆学来的手段。
她放下手,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
“本郡主用邪术?你怕不是有失心疯吧!”
她摊了摊双手,一脸无辜地转向明恒,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哥哥,他污蔑本郡主!”
明恒原本紧绷的怒意,被妹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得险些破功。他强忍着笑意,板着脸点了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嗯。回头罪名上,再加一条污蔑皇亲。”
沈遂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