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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能看出是毒,那么老先生可能医治?”明恒转头问向王继怀。
王继怀颤巍巍地再度俯身,仔细检查了李增仁的眼窝与腕脉。
他拨开那干瘪萎缩的眼皮,又嗅了嗅指间残留的异味,最终颓然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悲愤:“回世子,这毒……实在是超出了草民的能力范围。毒入眼脉已深,侵蚀神经太久,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难让这双眼睛重见天日。草民……无能为力。”
堂屋内一片死寂。
明珠看着李增仁那张枯槁的脸,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一个名满象州的画师,一个至孝的赤子,只因一笔丹青,便被人毁去双眼、废去右手,还要被逼成疯癫的乞丐,在泥地里打滚求生。
好一个“天罚”。
明恒眸色沉了沉,转身走向被捆在廊柱旁的沈遂。
他抬了抬手,临雪会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将塞在沈遂嘴里的那团脏袜子和巾帕一把拽了出来。
沈遂“哇”地一声干呕,嘴角挂着涎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此刻灰败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明恒踱步到他身前,靴底停在他眼前半寸之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这毒,是你下的?”
沈遂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不是下官!世子明鉴,这是神罚!是娘娘降下的神罚!莫要听那姓王的胡说八道,他、他是个庸医!他懂什么……”
“庸医?”
王继怀闻言,积压多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朝沈遂冲了过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遂的鼻子上:“你这狗官!到了如今还在妖言惑众!草民可以承认学艺不精,治不好李大师的眼睛,但草民即便是个庸医,也比你这草菅人命、助纣为虐的狗官强上千倍万倍!”
“放肆!”临雪冷声呵斥,横臂一挡,将王继怀拦在半丈之外。他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让老人伤到,也不容他近前。
王继怀被挡得一个趔趄,双目通红如血,死死瞪着沈遂。
他看了一眼明恒,见那位年轻的世子只是静静站着,并未有怪罪之意,这才将那股子要将沈遂撕碎的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拉风箱一般。
明珠冷眼旁观,忽然转身,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
那是之前明恒从州府刑案房取来的卷宗,记载着这间“鬼宅”前主人灭门案的始末。
她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淡淡开口,声音清脆,却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这里记载着,这间宅子的主人姓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落在那本册子上:“可是方才,陆远陆大人说,这家人家姓周。那么本郡主倒是好奇了——这间宅子,到底是属于姓陈的,还是姓周的?”
话音落下,她将那册子随手一摔。
“啪”的一声,册子落在沈遂面前,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转,最终停在一页上。
那上面墨迹清晰地写着:“陈氏一门,触怒神祇,夜遭天罚,满门俱灭。”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就连明恒都微微蹙眉。
他方才听陆远讲述周家灭门案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一时没想起来。
原来是姓氏对不上!
陆远口口声声说的是“周家小公子”“周家大宅”,可卷宗上记载的却是“陈氏”。
明恒看向明珠,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这个妹妹,心思竟缜密至此。
沈遂的脸色本就发白,此刻更是白得发青,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身后的廊柱挡住,退无可退。
“能将姓周的,在官府的刑案笔录里记载成姓陈的,”明珠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遂,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大人,你这刑案做得,可真是有点可信度啊。”
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却字字如刀:“在座的诸位大人,这刑案记载的到底可准?有没有人,能给本郡主解惑?”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纷纷低下头,有人甚至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膝盖里。
王继怀也伸头看向那本册子,待看清上面“陈氏”二字时,惊骇之余更是怒不可遏:“这家人家明明姓周!草民曾经给周家老爷出诊过,他家小公子还唤草民一声‘王伯伯’!不姓陈!这官府的刑案为何会如此记载!你们……你们这些人!”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员,声音颤抖:“非是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吗?你们可还有良心?人都死了!给他们一个真实的名字都不行吗?连让他们堂堂正正地姓‘周’都不可以吗!”
他骂完,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他佝偻着背,双肩剧烈颤抖,头垂得很低,有低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是受伤的孤狼:“老天爷啊……这象州城……是要被糟蹋成什么样子……才算能罢休啊……”
明珠看着老人崩溃的模样,心底也不免有些发酸。
她走过去,亲手将王继怀搀扶起来:“老人家,先坐着,莫要太过激动。一会儿你儿子来了,若是看到您这样子,也会难受的。”
她示意谢十七,谢十七沉默上前,一手托住王继怀的胳膊,将人稳稳扶到椅子上。
明珠又亲自倒了一杯温热的水,塞入老人手中。
温热的水下肚,王继怀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些许,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只是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杯盏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堂屋内一时只剩下老人的抽泣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们就真的没什么话说吗?”明恒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群大小官员,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本世子的耐心有限。现在说出来,算你们戴罪立功;若等本世子查出来,那便是同罪论处。”
良久,人群里终于有一个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身六品官员的绿袍,面色蜡黄,眼下挂着深深的青黑。
他走到堂屋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
“世子殿下……下官是掌管刑案的司理参军,下官名叫李维。这案卷……这案卷是沈大人叫下官这般更改的。这家人家原本……原本的确是姓周。”
说完,他深深地垂下头,脊背佝偻得像一只虾米:“下官有愧!下官有罪!”
“他为何要让你这般更改?”明恒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