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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遂那番话像是淬了毒的钉子,一颗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堂屋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些被看管在角落里的官员们,原本还垂着头装鹌鹑,此刻却齐刷刷地抬起了脸,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周家灭门的真相,除了沈遂和那所谓的仙女娘娘之外,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这些年里,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着沈遂做过一些事情——或是挪用银两,或是帮忙篡改卷宗,或是为仙女娘娘的庙宇奔走筹款。
可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是真的将那位娘娘奉为神明的。
他们以为自己在为仙人办事,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只是为了“消灾祈福”,以为即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也有神仙庇佑,能逃过一劫。
可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
哪有什么神罚?哪有什么天谴?
不过是人心鬼蜮,是借刀杀人,是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为了霸占一条密道,便让周家十几口人成了刀下亡魂!
“原来……原来周家是被灭口的……”一个年轻的官员抖着嘴唇,声音细若蚊呐。
“仙女娘娘……她怎么敢……”另一个主簿瘫软在地,裤裆处已是一片湿凉。
能做官的都是读书人,十年寒窗,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他们或许一时被蒙蔽,或许一时贪了权势,可不代表他们分不清是非黑白。
周家灭门案一旦被定性为“人为”,那所谓仙女娘娘的仙衣便被扒得干干净净——她不是什么九天玄女,她只是一个心狠手辣、手段高明的江湖骗子!
而比被骗更可怕的是,他们这些年跟着沈遂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成了助纣为虐的铁证!
许多人的后背已是密密麻麻渗出一层冷汗,衣衫湿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若真有仙女娘娘,他们还能安慰自己是在“侍奉神明”。
可一旦证实那是个骗子,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从犯,是帮凶,是踩着百姓尸骨往上爬的蛀虫!
明恒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负手立于堂前,玄色锦袍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暗纹。
他的目光如深潭之水,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惨白、或绝望的脸,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春风,却看得人骨子里发寒。
“沈遂蒙蔽整个象州城上下,时间太长了。”明恒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体恤,“本世子知道,你们之中不少人,也是被他威逼利诱,不得已而为之。更有甚者,是被那妖女的神通所惑,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但朝廷律例森严,从犯亦是犯。不过……本世子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是你们之中有人愿意检举揭发沈遂的罪行,愿意将这些年在沈遂的威逼利诱之下做过的错事,一五一十地写出来,本世子也会酌情考虑,禀明朝廷,给大家一个公平的交代。”
话音落下,如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堂屋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光从绝望渐渐转为挣扎,又从挣扎转为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检举揭发!
——戴罪立功!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飘飘悠悠地落在他们面前。
抓住了,或许能保住一条命。
抓不住,那便是与沈遂同罪,押回京城,秋后问斩!
明恒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一位耐心的猎手,看着猎物自己走进笼中。
明珠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对明恒扯了扯嘴角。
她这哥哥,看着光风霁月、温润如玉,实则心黑得很。
轻飘飘一句话,连威胁都算不上,却精准地捏住了这些人的七寸——贪生怕死,人之常情。
他不需要严刑逼供,不需要一个个审问,只需要在狗笼子里扔一块肉,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便会为了抢这块肉,互相撕咬,将沈遂和仙女娘娘的老底掀个底朝天。
这叫什么?
这叫从敌人内部瓦解敌人!
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这比他们自己去一点点逼问、去查案、去搜证,效果要好上太多了。
这些人跟着沈遂多年,知道的秘密只会比他们查到的更多、更脏、更致命。
明珠心底暗暗啧了一声:哥哥玩得就是脏啊。
但她喜欢。
果然,沉默只维持了短短几息。
“世子!下官有话要说!”
一个瘦小的典史猛地扑了出来,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头砸得青砖砰砰作响:“下官有罪!下官愿意揭发!沈遂他……他三年前强征象州城商户捐银,说是给仙女娘娘塑金身,实则那银子有一半都进了他自己的私库!下官有账本!下官偷偷记了账本!”
“世子!下官也知道!”另一个巡检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生怕慢了一步,“沈遂这些年在赈灾银两上一直都在做假账。”
“还有我!世子,下官要揭发!”
“下官也有罪要诉!”
一时间,堂屋内像是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还瑟瑟发抖的官员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想要扑到明恒面前,七嘴八舌地叫嚷着,生怕自己的声音被旁人盖过去。
沈遂瘫在地上,听着昔日同僚们争先恐后的揭发,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水池一点点干涸,最终只能瞪着一双死鱼眼,绝望地望着房梁。
明恒抬了抬手,“你们太吵了,等会本世子会专门安排人手将你们所言记录在案再逐一核对,本世子可警告你们,不要为了脱罪或者减罪就捏造事实,若是被本世子发现,定然不会轻饶了!”
明珠走到明恒身侧,压低声音,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哥哥这一手,真是杀人不见血。”
明恒侧眸看她,唇角微扬,同样低声回道:“跟你学的。”
“我哪有这般黑心?”明珠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
明恒轻笑一声,不再与她斗嘴,这里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