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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啃完了冷馒头的苏穆安疲惫坐在护城河边。
三对岸又有小孩在放纸船。
不过，不是昨天那个小男孩，换了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她的纸船是用画报纸叠的，花花绿绿的，在水里漂。
苏穆安看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大，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
这双手会开拖拉机，会修机器，会种地，会盖房子。
可在云城，这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黑，才叹着气走回家。
院里响着欢快的笑声，隔着院墙飞出来。
苏穆安站在外面，觉得格格不入。
他知道自己没用，没想到这么没用。
还说什么要让阮秀莹过好日子，呵，毫无用处的他，怎么让媳妇和孩子过好日子？
苏穆安沮丧推开门，发现苏青梨也在。
她不是回军区了？
“哥？”
苏青梨扭头看着他，愣了一下，“怎么才回来？吃饭没？”
苏穆安摇摇头，没说话。
苏青梨赶紧拉他进了堂屋。
里面的饭桌已经收拾干净了，不过桌上摆着好几个罐头瓶。
各式水果的，桃子，桔子，苹果，还有有一瓶还是肉的？
“哥，坐。”
苏青梨按着他坐下，转身去厨房，“我给你热点饭。”
“不用，我不饿。”
苏穆安摇摇头，声音哑得厉害。
小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妹妹的靠山。
长大了才明白，自己是那么的平凡。
不但保护不了妹妹，连房子都是妹妹给买的。
“咋了这是？”
苏青梨瞧出苏穆安神情不对，伸手拿起那瓶肉罐头，“饿不饿的，先尝尝这个。”
她用起子撬开盖子。
滋的一声，盖子开了。
一股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好像，是红烧肉的味道。
不过又不太一样，似乎更醇厚，更扎实，还混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苏青梨拿筷子，伸进瓶子里，夹出一块肉。
肉块很大，四四方方的，肥瘦相间。
酱红色的汤汁裹着炖的软烂的肉块，筷子一夹，颤巍巍的像要化掉。
她把肉放在碗里，推到苏穆安面前，“哥，你尝尝。”
苏穆安拿起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
肉入口即化。
肥的部分滑腻，瘦的部分酥烂，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鲜。
他慢慢嚼着。
肉香在口腔里弥漫，顺着喉咙往下滑。
暖洋洋的，一直暖到胃里。
“这是从哪儿买的？还挺好吃。”
苏穆安问了句。
苏青梨笑了，“哥，这可不是买的，是咱们家的罐头厂做的，红烧肉罐头。”
“咱们家的罐头厂？”
苏穆安愣住了，筷子停在嘴边。
上面的油汁滴下来，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对啊。”
苏青梨点点头，又打开一瓶桃子的。
玻璃瓶里，黄澄澄的桃瓣泡在糖水里，跟玉一样好看。
“我和邓厂长合办的，就在南城那边。”
“厂子不大，只有三十来个人，主要做水果罐头，去年才开始试做肉罐头。”
说着，她夹出一瓣桃子，放在另一个碗里，“尝尝这个。”
苏穆安夹起桃瓣。
桃瓣很软，用筷子一夹就碎。
他小心地送进嘴里。
甜，软，带着桃子特有的清香，糖水清甜，不腻。
“哥，之前有个事一直没跟你说，现在我不得不说了。”
苏青梨轻声道，“你也知道我平时住在军区，还有俩孩子，忙得很，根本顾不上厂子。”
“平时都是爸在盯着，可他年纪大了，来回跑太累。”
“我就想着，你既然回来了，能不能顶爸的班，去接手咱们家的罐头厂？”
这些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苏穆安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
他错愕看向苏青梨，“我……我去接手罐头厂？”
“嗯。”
苏青梨重重点头，很是理所当然道，“你可是我哥，你不去谁去啊。”
“罐头厂那边我有百分之四十的技术股，除了你，我能信任谁啊。”
“而且你在西北那么多年，吃过苦，有韧劲儿。罐头厂现在正需要这么个人。”
“加上邓厂长年纪也大了，想找个接班人，我跟他提过你，他说先见见。”
苏穆安沉默了。
罐头厂三十来个人，妹妹占了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这担子，太重了。
他想起今天跑的那些工厂，要的条件的都很高。
要是去罐头厂，他没档案，没经验，等会儿再给妹子搞砸了，脸往哪儿搁？
“不，我不行。”
苏穆安直接摇头，“说实话，这两天我都在找工作，条件都不够。”
“阿梨啊，你说这样的我，哪儿能去接爸的班，去管厂子呢？”
“这不行，我弄不好。”
“哥！”
苏青梨打断他，身体往前倾，眼睛盯视着他，“你是真不行，还是不敢？”
这话跟针似得，直接戳在苏穆安的心上。
他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羞，是臊。
是那种被人看穿底细的臊。
一股热气忽的往上涌，他的脸烫得厉害。
“我……”
他想辩解，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哥，你要是觉得太难，怕干不好，那就算了吧。”
苏青梨忽然笑起来，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反正爸还能盯两年。等爸干不动了，我再找别人。”
“反正国营厂退休的老师傅多的是，花钱请一个，也能管。”
“大不了碰到个不实在的，做不好品控，再糊弄账面坑点钱呗。”
说着，苏青梨拿起筷子，夹了块罐头肉吃起来。
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唉，可惜啊，本来想让爸早点退休，在家帮帮妈呢。”
“你说咱妈以前都没干过啥活，现在嫂子怀孕身边离不开人，亦臣那小子也得照顾，这洗衣做饭的，妈咋忙得过来啊。”
苏青梨说着，朝厨房里努努嘴，“不行，等会儿我得跟嫂子好好唠唠，让她给我想个好办法才行。”
“嫂子是个有主意的，肯定能帮我想到好办法。”
苏穆安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向厨房。
阮秀莹不知道在厨房里忙什么，叮叮当当的，还能听到她在哼歌。
他的小媳妇啊，一会儿都闲不住。
都怀孕了，还在撑着这个家。
可他呢？
跟个废物似得，在伤春悲秋。
想了想，苏穆安抬起头，“阿梨，我去，去罐头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