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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把文件平铺在转盘上，掏出一支钢笔逐字逐句核验。
他先问了签约时间、交货批次、验收方式，又问红仁堂有没有出具正式检测报告。
小义一一回答：“没报告。”
“当年跟我们签字的红仁堂业务经理，听村里人说上个月跳槽跑路了，采购部现在不认他签的东西。”
东叔有些底气不足地插了一句嘴。
“这合同还算数吗？”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小义和小松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着裤腿。
五分钟后，张伟合上合同文本，抬手推了推眼镜框。
他笑了一声。
“李总，东叔，合同的法律效力完全没有问题。”
张伟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用手点了点公章。
“东叔，职务行为由企业法人承担后果，经理离职不影响合同效力。”
“这是红仁堂医药连锁有限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不是王经理的私人印章。”
“除非红仁堂能证明公章被盗用，否则合同对双方都有完全的约束力。”
东叔盯着那枚红章，呼吸重了几分。
张伟翻开第七条违约责任条款，指着上面的黑体字给几个人看。
“合同第七条第二款写得非常严密。”
“收购方无正当理由单方面拒绝履行收购协议，需按照当季合同总货款的三倍支付惩罚性违约金。”
“按照东叔提供的二十亩地预估最低收购量和合同单价。”
“今年尾批的供货金额大约是十九万八千元。”
“如果确认对方构成恶意毁约，红仁堂需要赔偿的违约金接近六十万左右。”
六十万这个数字一出来，东叔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布上。
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洒在桌面上。
老汉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原本只想让红仁堂把九百斤花收走，哪敢想六十万赔偿。
小义和小松互相对视了一眼，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们原本只求把那批货退回去换回本钱，没想到法律规定能赔这么多。
李天一咳了一声：“东叔，杯子拿稳。”
“六十万还没到手，别先赔顾天楼一张桌布。”
东叔没接他的玩笑。
“张律师，这钱真能要？”
“先别想钱。”
张伟把合同合上，看向李宇，给出下一步的操作建议。
“官司靠证据，不靠谁嗓门大。”
“李总，现在唯一的争议点在于红仁堂单方面出具的‘受潮’质检单。”
“眼下最关键的一步，是证明这批金银花达到合同标准。”
张伟取出三个证物袋，戴上一次性手套。
“我建议下午直接把样品分三份封存，一份送检，一份留底，一份备用。”
“送去省药检所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鉴定含水量、杂质、霉菌、药用成分。”
“只要出具合格检测报告，红仁堂的拒收理由就站不住，这笔赔偿跑不掉。”
小义看了父亲一眼。
东叔把手按在样品袋上，停了几秒。
这是他们一家人一年的指望，也是红仁堂嘴里受潮发霉的次品。
“鉴定。”
东叔抬起头。
“我敢种，就敢送去查。”
“要是我的花有问题，我自己拉回村烧掉。”
“要是花没问题，他们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张伟又翻开那张拒收通知，看着最下方采购负责人的签字。
他把纸放到李宇面前。
“李总，这件事恐怕不只是质量纠纷。”
“拒收九百斤一等金银花，却连检测报告都不肯出。”
“他们更像是在逼种植户自己认亏。”
李宇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伟身上，没有马上顺着送检的话往下接。
“省药检所出报告太慢，按正常流程要排队七个工作日。”
李宇眼神微动，脑海里闪过江怀民和江仁哲的影子。
红仁堂欠他两条命的人情，如今却有人借着红仁堂的招牌，砸李家村人的饭碗。
这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张律师，你直接拿着合同和样品，跟我去红仁堂江宁总店找他们现任总经理。”
“到时候告诉他们，是李家村送过去的货。”
“看看他们到底长了几个胆子，敢扣我同村长辈的血汗钱。”
东叔坐在椅子上，听着李宇这句话，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下午两点半。
第三方药检机构的加急快检结果出来了。
三份样品各项指标全在特级标准线以上。
含水量只有百分之七点二，远低于合同规定的百分之十二。
霉菌、虫卵、二氧化硫残留全都没有超标。
杂质率低得吓人，绿原酸含量还高出特级标准一大截。
张伟拿着盖了红章的化验单，专门让工作人员把样品编号、封条和检测过程刻成了一张光盘。
东叔双手捧着报告单看了好几遍。
那些复杂的数据他看不太懂，可最后“符合特级金银花标准”几个字，他看得真真切切。
“我就说，我家的花没坏。”
东叔把报告装进塑料袋，又在外面套了一层，死死揣在怀里。
“二十亩地我天天守着。”
“下雨收棚，出太阳开窗，一晚上得起来看三次温度。”
“他们抓一把就说受潮，凭啥？”
小义和小松跟在后头没说话，只把那张拒收单折好塞进文件夹里，脸色紧绷。
这口气全家憋了好几天，现在有了铁证，总算不用再低着头求人。
张伟把所有证据塞进文件袋里，扶了扶金丝眼镜。
李宇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领着众人径直走向大奔。
“走，去红仁堂总部，今天咱们不求他们收货。”
“合同、报告、违约责任全摆桌上，让他们自己选。”
李天一提着那三个透明证物袋，跟着钻进车里。
“一个收货，一个赔钱，一个上法院，这菜单挺简单。”
张伟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纠正了一句。
“严格来说，是履约、赔偿和诉讼。”
李天一摆了摆手，关上车门。
“你们律师就是讲究，欠钱不还，非得换三个词说。”
四十分钟后。
两辆车稳稳停在红仁堂江宁总部的大楼外。
红仁堂总店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一楼是面积巨大的旗舰药房，二楼以上则是采购、财务和行政办公区。
六个人推门走进去，步子踩得极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