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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老虎不发威,你以为是病猫(第1/2页)
从一江山回来这几天,石齐宗每天照常办公、照常签呈、照常开会。走路不快不慢,说话不高不低,好像什么都跟从前一样。
一江山那边他留了人。不是明着留,是借着“协助整训”的名头,悄悄安排了两个行动队的心腹进去。每天晚上准时给石齐宗发报:王辅弼什么时候起床,一个人在营房后那棵木麻黄树下站了约半个小时;王辅弼晚上八点开始巡哨,走到三号碉堡停一停,跟哨兵说了会话;王辅弼中午在食堂吃饭,对面没有人,吃的是白菜豆腐,事无巨细地汇报。台北这边的网也早已撒开了。王辅弼家巷口的那棵老榕树底下,新支了个修鞋的摊子;菜市场东门多了个卖葱的商贩;斜对面那间药铺,抓药的伙计换了个生面孔。该有人的地方都有人,该没人注意的地方,也藏着该藏的眼睛。
“余站长,一江山那边我转了一圈。”回来的第二天上午,石齐宗站在余则成办公桌前,背脊挺直,两手垂在裤缝,“工事修得还算结实,就是人员太杂,浙江籍、山东籍、本地招募的,各拉各的小圈子。往后思想工作怕是得常抓了。”
他汇报时目光平视,落在余则成肩章与领口之间那块空档,不卑不亢,不远不近。就是不说在岛上审过胡德旭那件事,每天监视王辅弼的行踪。
“杂牌军嘛,历来如此。辛苦了,材料抓紧整理,尽快归档。”余则成的声音不高,带着站长惯常的持重。
“是,我尽快。”石齐宗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退出了余则成的办公室。
礼拜六一早,余则成进办公室,走廊那头总务处的人正拎着开水壶往这边走。
他推开门,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刚坐下,水还没送到,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行动处一科科长曹广福蹑手蹑脚进来,随手把门带上。
余则成看着他。制服扣得严严实实,脸色青灰青灰的,眼袋吊着,像一夜没睡觉。
“什么事,说。”
曹广福往前走了两步,挨着办公桌边站住。
“站长,”他把声音压下去,“王辅弼被抓了。”
余则成抬起头。
“哪个王辅弼?”
“就是一江山突击四大队的大队长,副总指挥。”曹广福说,“昨天下午,石处长带人在龙华寺观音殿抓了个现行。”
余则成看着他。
“现在人在哪?”
“地下室。”他说,“审了一夜。这会儿还在审讯室里绑着呢。”
“你亲眼看见了?”
“我就在审讯组。石处长让我协助记录。从昨晚六点,一直审到今天凌晨四点多。”
“审出什么了?”
曹广福没应声。他低着头,盯着地板。
“站长,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余则成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衣架边,把刚挂上去的外套又取下来。
曹广福站着没动。
“石齐宗呢?”余则成问。
“在审讯室,一夜没回去。”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站长。”曹广福在背后叫他。
余则成没回头。
“石处长那边……”曹广福说,“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问前年十二月的事。”
他顿了一下。
“他反复问王辅弼,十八号那天岛上来了什么人,见了什么人。”
余则成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室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
余则成走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往里一推。
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审讯室里所有人吃了一惊,都抬起了头。
石齐宗站在审讯桌边,手里端着杯茶,杯盖刚掀开一半。他看见余则成,动作停了一下。
行动处的蔡永清站在墙角,手里攥着本子,笔夹在耳朵上。李大毛坐在靠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绕着麻绳。还有两个行动队的,一个靠在窗边,一个蹲在墙角收拾纱布碘酒。见余则成进来,四个人腾地站起来,齐声叫了句“站长”。余则成没有看他们。
他看见王辅弼被绑在椅子上,头垂着,两条胳膊反拧到背后,手腕上勒出一道道紫红的印子。头发乱糟糟,汗从发梢往下滴,滴在制服的领口上。
余则成走到审讯桌前,站定。
石齐宗没动地方。他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余则成。
“余站长,”他说,“这么早。”
余则成没有接话。他看着石齐宗。
“王辅弼,这是怎么回事?”
石齐宗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叶,喝一口,放下。
“通共嫌疑,”他说,“昨天下午去龙华寺放情报,被我们当场捂住。”
“报给谁了?”
“余站长,”他说,“王辅弼是重要案犯,还没有审完呢。”
“我问你,”余则成打断他,“抓人,事先为什么不报告?”
石齐宗没有回答。
“审人,为什么不请示?”
石齐宗还是没回答。
余则成盯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一站之长,站里抓捕高级军官,我竟然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石齐宗腮帮子咬紧了。左边咬肌那儿鼓起一道棱,慢慢加深。
“站长,”他说,“情况紧急。我怕贻误战机。”
“贻误战机?”余则成往前逼了一步,“什么战机?你抓到共党潜伏组织了?还是破获了间谍网?你去一江山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我说查到任何情况,尤其涉及校尉级以上军官,不许擅自处理。有确凿证据和你的判断,先报回到站里,商议后再定。笔录呢?”
石齐宗眼皮跳了一下。“什么笔录?”
“审讯笔录。”余则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审了一夜,总有笔录吧?”
石齐宗没动。他垂着手,没往桌上放,也没往裤兜里插,就那么垂着。
“余站长,”他说,“这案子还在初查阶段,笔录粗糙,等我整理齐整了再报给您。”
“拿来。”余则成厉声说。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
“石齐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楔子,一下一下往里钉,“我现在让你把笔录拿来。你要是不拿,我立刻停你的职。”
石齐宗抬起头。
“余站长,您没这个权力。”
“我没有这个权力?”余则成嘴角往下微微一沉,“保密局台北站,我是站长,你是行动处处长。停一个处长的职,是我的权利。局里要是追究下来,我担着。”
他又顿了顿。
“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吴站长打电话。再不行,我直接给毛局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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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齐宗站在那儿,手垂着,灯照着他的脸。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额角那里,有一滴汗,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淌。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那台铁皮柜前,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从最上层抽出薄薄一沓纸。转回来,把纸放在桌上,向余则成推过去。
余则成拿起来。
第一页是审讯时间:民国四十四年一月二十九日,二十三时四十分至次日四时十五分。
被审讯人:王辅弼。
审讯人:石齐宗。
记录人:蔡永清。
他翻到第二页。
问:什么时候开始向对方传递军事情报?一共传递了几次?
答:从前年十二月二十三号开始的,一共五次。
问:为何选择在去年十二月?
答:因为十八号晚上我收到了一张威胁纸条,我当时害怕他们伤害我的家人,不敢不从。
问:纸条是什么人投递的?
答:不知道,从我门缝塞进来的。
问:纸条上写的什么?
答:写着我以前在四十五师被俘的事。还知道我在台北的老婆孩子住在哪,要我听他们的。不然就把我被俘的事捅出去,还要动我家里人。
问:你们怎么接头?”
答:石处长,我怕啊!他们说就让我留意岛上的布防,画下来,每次回台北,放到龙山寺观音像底下。没人接头,放了就走,会有人去取,我不知道是谁取。
问:十八号当天,有什么特殊人员在岛上?
答:有。余副站长十七号登岛视察,十九号离岛,没有别人。
余则成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没往下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他把笔录放下。抬起头,看着石齐宗。
“你审了一夜,就审出这个来?”
石齐宗没有吭声。
“余副站长十七号登岛视察,十九号离岛,没有别人。”余则成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所以呢?”
石齐宗看着他。“余站长,我没有说您有嫌疑。”
“你没有说?”余则成把笔录往桌上一撂,随手一拍,“那你把这行字写进笔录里干什么?”
纸页散开,滑了两张出去,飘落在地上。
王辅弼被那一声响惊动,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
石齐宗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没捡。
余则成盯着他。
“石齐宗,你知道我去一江山岛,是谁派的吗?吴站长派的。国防部和局本部联合下令,要求各站正副站长轮流赴前线岛屿视察防务。吴站长走不开,派我去。命令文号是防字第零九八七号,你随时可以去调档案。”
他往前走了一步。
石齐宗往后退了半步。
“你怀疑我?”余则成说,“行,你查。你查我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配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石齐宗的后背抵上铁皮柜。柜门没关严,被他一顶,发出轻微的咣当声。
“可你把我去一江山执行公务的时间,写进王辅弼通共案的审讯笔录里。你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石齐宗没说话。
余则成看着他。
“你是想暗示什么?”余则成说,“你暗示给谁看?这份笔录将来报到局里,吴站长看见这一行,他怎么想?”
“站长,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余则成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行动处处长,你审案子,笔录里每一个字都是证据。你把上级长官写进嫌疑人的供词里,你不标注、不说明、不另行请示,你说你没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站长?要不然这个站长你来当。”
石齐宗不说话了。
余则成越说声音越高,只听“啪”的一声,审讯室里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石齐宗的左脸重重挨了一记耳光。他神情漠然,像个泥塑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渐渐浮起几道红印子。
“石齐宗,我忍你很长时间了。以后要是再敢擅自行动,就给我滚出台北站。”
审讯室里的人全呆了。蔡永清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李大毛攥着麻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蹲在墙角收拾纱布的那个,手指停在半空,碘酒瓶忘了放。
没人敢出声。
王辅弼又抬起头。他看着余则成,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发出声。
余则成没跟他说话。
他转回头,看了石齐宗一眼。
“人你审完了,先关着。该怎么处理,等我通知。”
余则成出了审讯室的门,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
他坐在沙发上,推演应对之策。石齐宗的动作真快,一夜就拿下了王辅弼。龙华寺那边,这会儿肯定埋伏了人。要赶快告诉孙元贵,不能去。
他拉开门,向中山北路秋实贸易公司走去。
余则成直接上楼,进了经理室,顺手把门从里面锁上。
“王辅弼被抓了。龙华寺那个点暴露了。”
晚秋一脸惊愕。
“你现在马上去“瑞发杂货号”,告诉孙元贵,龙华寺那条线,从现在开始,断掉。什么都别问。如果他不在铺子,你就去龙华寺附近暗中看看,不要和他接触,千万小心。”
晚秋点点头:“知道了。”
余则成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出去。
晚秋看见他的背影走出巷口,往站里那个方向去了。
她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灰布罩衫,套在身上,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而地下审讯室里,王辅弼还绑在那张椅子上。
石齐宗站起身,在审讯室里转了几圈。
他脸上的那几道红印子还没有消,左脸颧骨上隐隐发亮,好像马上要肿起来了。
王辅弼的供词像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画了许久的那个轮廓里。
时间点:余则成上岛的那几天。
手段:匿名纸条威胁,拿捏对方软肋。
方式:死信箱,单向传递,没有接头人。
每一步都透着他熟悉的风格。每一步都踩在他的怀疑上。
能如此精准地掌握王辅弼被俘的往事、家庭住址,能在余则成上岛的时候悄悄往王辅弼房门底下塞纸条。
这个人对保密局和一江山守军内部的渗透,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余则成在这里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到底是不是那个塞纸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