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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盆洗手。
最近这个词出现得有些频繁，后车门关上时阿瓜想。对面的大姐还是玩手机游戏，他想想，还是问出来，“大姐造星中介退休时间比别人早吗？”
“三十岁后不干叫金盆洗手，六十岁后不干叫退休，”大姐眼也不抬，“前面一个比较容易，找到人托付手下人就行了，后面一个…基本没退成功的，都是干到死。”
“哈？”阿瓜消化了一下，没消化掉，“干到死？”
“我们这一行真干到六十岁，手底下没个一两千人那是说笑，而真有一两千人了，”大姐幽幽从游戏中抬眼，“根本脱不开身，退也是在家远程指挥而已，你看魁爷就知道，造星经纪和造星中介的道理差不多。”
“那…神老爷子退成了吗？”
对这个问题，大姐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最后她说，“别问，等你见到老爷子你就知道了。”
阿瓜只好换个问题，“神爷是怕到时退不了才金盆洗手的？”
大姐这次回得干脆，“不是，他有一些事得做。”
而这些事和造星中介有冲突，至少是在幕社当造星中介，阿瓜在心里默默补充。
之后两人无话，阿瓜好几次犹豫要不要让隐鼠们帮他找找钱夹，他心里直觉是落在游乐场了，因为进去买票的时候他想过付钱，有摸过钱夹的，但要是钱夹在超管局那，他这不是暴露自己了吗？
纠结着纠结着，没纠结多久。
叮的一下，他收到陆冬至的短息，这次想起未曾给他报平安。阿瓜有些不敢看内容，犹豫再三点开，不是骂他的，主要说钱夹落在他那，不用担心。
咦，钱夹？！
——老陆你怎么捡到的！
——速降后你掉在沙滩，我回去找你时你不在，我捡到的。
——你回去找过我？
——是啊，没走多久就后悔了。
松口气的阿瓜咧嘴傻笑，他发：老陆炒鸡棒。
沉迷游戏的大姐默默挪了个位，不敢硬接对面的傻笑，忒甜，怪齁的，“我觉得你不知道，所以还是说一下。”
“嗯？”
“等一下找到火蜥人，看着就好。”
冷冻运输车开上路，狗哥瞥了神爷一眼，托脑袋看窗外的中年大叔开口，“有事就问。”狗哥把视线收回去，“您真要帮安熙远安排一个啊？怎么安排？”
“不一定呢，要是人非要阳光天使这名头不可呢？”
“也是”狗哥点点头，“，以死相逼都出来了，这么拼一定有故事。那我直接问了，您和那个安熙远啥关系呀，这么为他。”
“答应人的事总得做到，做不到了，就找点补偿呗。”
“您答应什么没做到，”狗哥压根不信，“您答应保安熙远，没保住吗？他得去蹲大狱吗？不用吧，不仅不用，您连高显和卓广武一块捞了，要是这三人有点同流合污的兄弟情，以后安熙远也不算没饭吃，您这是仁至义尽啊。”
“多嘴。”神爷回头，“怎么那么多问题。”
“您直说吧，我不告诉别人。”
“不行，你听了会后悔。”
“不后悔！”狗哥八卦之心燃烧起来，信誓旦旦，“绝对不后悔！”
神爷挪了挪位子，身子往他这靠了靠，颇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刚我们打赌，国哥不是下了一百跟大姐赌高显？”
狗哥不明白，“对啊。”然后怎么了？
神爷啧了一下，“咱们惯例要是没说赔率，就看赌资，十赔百倍，百赔千倍对吧。”狗哥的手一抖，神爷赶忙扶住方向盘，“德性，才记起来？我可是上车就想起来了。”
“您也不怎么快啊！”狗哥哭笑不得，“所以您就指着安熙远说他还想做英雄，您给他安排一个，然后聊着聊着把他的苦衷说出来，不用去问高显卓广武还是谁，这赌算没打过？”
神爷深沉地点了点头。
狗哥内心有点复杂，难怪说他会后悔，这就跟你一个同事消失几天你以为他出什么事关心一下，结果人告诉你不想上班装病出去浪，领导还批了一样。
狗哥叹了口气，“还真是您老的风格。”说着一踩刹车，车停在街边老花镜、白背心的脱发中年人跟前，老陆走过来，递给狗哥一个纸条，“第一个是老易现在藏着的地方，我托丽丽用鹊目找到的，我给她说了老易的长相，她不知道老易是火蜥人。后面几个地方是老易平时去的地方。”
狗哥瞄了一眼，前些日子爆炸的江边棚屋赫然在列，“老陆啊，以前的朋友就他一个了吧？你可不能再给什么奇怪的人送气罐了。”
“不送了，”老陆提起放路上的行李包，“我就他一个朋友。”
后车门打开，上来一个老陆。
他默默找个角落坐着，不靠近大姐，也不靠近阿瓜。气氛更僵了，刚刚从大姐那知道他们此去就是观战，因为按照他们给手下人定的规矩，要是因为私自结交还是藕断丝连惹出的祸事，自己料理。
说白了，他们三人是去看老李弄死火蜥人。
“弄、弄死？”一分钟前的阿瓜完全惊了。
“不然咧，我们还连带帮火蜥人洗白一下？”大姐说得平淡，“火蜥人搞事的时候你再现场，媒体怎么评价的你知道。他不消失，一旦落完，要是供出老李求减刑，媒体知道原来有个叫造星中介行业能把恶人洗白白，会发生什么事？”
那这个行业就不存在了吧。
彼时的他如此时的他一样沉默了，阿瓜觉得有些不对，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才造成这个局面，一时间心乱如麻。
他乱糟糟想了一路，车停下的时候，他心里出现一个声音：你活该，神爷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这一行没那么光鲜没那么爽快，危险得很，是谁一头扎进来的？后悔了吧，后悔就回去当英雄，反正不是才大三吗？
在就算没在英雄事务所实习铺路，凭你现在的能力，还拿不到英雄执照吗？
“喂，”大姐推了阿瓜一把，“走了，发什么呆。”
阿瓜赶紧收敛思绪下车。
他到了一个废工厂外头，脚自觉地跟着神爷他们外里走，他们要去找到一个人，然后见证一个人杀掉另一个人。
废弃工厂里面几乎空了，比大姐找到的小作坊都不如，机器一台都没有，尘厚得能踩出脚印，铁皮屋顶塌下一块能见天光，环境不太好，但是好处也很明显，空空如也的场地一览无余，火蜥人活动痕迹和血迹一直往深处去。
老李把行李袋放下，打开，拿出气罐、防污服、防毒面具，略带生疏地小心穿好，不出十秒，背着气罐穿、戴防毒面具、橙黄塑料防污服的烟气鬼就出现在阿瓜面前，一副重出江湖的样子。他往身上摸摸，“呃。”
神爷猜到什么，摸出一个打火机抛过去，“生疏了啊，老李。”
烟气鬼接住，防毒面罩下的声音有些闷，“太久没碰，手生。”
狗哥皱眉，“别啊老李，要是待会你也手生，不会要瓜哥替你解决了吧，这可就尴尬了。”他还想说什么，神爷抬手拦了下，没说。
“不好意思老李，规矩你懂。”神爷只这么说。
火蜥人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工厂墙根一个窨井盖，它很老了，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整个还被埋在一层水泥下面，现在它墙里的半边连着水泥被人烧化了，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憋屈入口，几人蹲着看了会，微胖的狗哥被留在上头接应，老李沉默地解下气罐丢进去，再深吸一口气，缩了肚子整个人硬挤进去。然后是神爷、大姐和阿瓜。
老下水道里还算宽敞，积水完全干了，只剩下一层长着青苔的软绵绵的东西，大姐和阿瓜自动自觉摸手机打光，血迹在青苔上蔓延，他们往里走，渐渐看到糖果纸和饼干包装之类的东西，水泥壁上也开始出现血手印。
大概是逃到这里体力不支了，阿瓜皱着眉想，毕竟风露的汇报是斩落对方的尾巴，然后对方点燃它眼皮子下的空气，等火光退去，人就不见了。他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老李，要不是有人带路，火蜥人藏身的地方得一阵好找。
“老易他以前就只能在皮肤上点火，”烟气鬼忽然停下，“让火焰变形、放出火球什么的都是做不到的。神爷，要是查出是谁给他药，你可要告诉我。”
“好。”神爷道。
几人又继续走，顺着墙上的血手印到一个长满野草的小空地，光从地上不知道哪一个窨井盖里漏下来，打在靠在墙上给自己缝针的枯瘦男人身上，一道可怕的裂痕横跨他的腰部，可以看得出来他差点被腰斩，针脚细密地缝了大部分，还剩下巴掌大小就完成了，他撑得很苦，身下是几乎全身血液流干的出血量。
枯瘦的人见到老李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神爷一行人身上，见到阿瓜后就移不开了，整张脸激动地涨红，“老李你带他们来抓我！你咳咳咳…”
他咳起来，咳出一口带碎肉的血——
就算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个想法切切实实在在场所有人的脑里跳出来。老李一声不吭地从防污服手套的小袋里取出一瓶粉末，上去放在他跟前，“老哥，这是神爷，照看我的人…你不该闹这一回的，不是说好过去的都过去了吗？”
“过不去的，它一直都在，”枯瘦的人凄凉地笑笑，“动手吧。我快死了，不好连累你。”他扔掉缝针，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烟气鬼沉默三秒，阿瓜看着他的背影，猜想他不会动手——朋友都要死了，为什么要杀他一回呢？但这回他没猜对。
野草间的粉末小瓶被主人拿起，咔一下在火蜥人鼻尖前捏碎。大姐下意识退一步，神爷将阿瓜往后拉一把，小声说了声，“炭/疽。”
阿瓜睁大眼，几乎是一瞬间，枯瘦男人全身皮肤肉眼可见地变黑、坏死，只一瞬间，在摩天轮上挟持数十人质、与四位城市英雄力战不败的恶人就没了气息。他想象中的战斗场面根本没有出现，甚至有点“轻而易举”的感觉。
他有点明白神爷为什么要捞老李了。
当年的烟气鬼真的不想杀人，如果他想杀，那绝对是尸山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