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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超市卷闸门落下。
狗哥欢呼一声，拎着几袋中饱私囊的薯片带青有泽去大凤来酒楼。本来沿隆庆大道向东走就能到，半路绕去起德门步行街卖了个果篮。
大凤来酒楼和云海闲庭社区中间正好隔了个长兴坊，上次和秦以柔来时，他逛了小吃街，顾客中白领学生很多。现在和狗哥来，进到里面感觉大部分是自建的村民房，天很窄，小巷乱窜，土地神庙挤在租房和寻租广告中间，往来的人不是顶着安全帽打赤膊，就是穿厨师制服的、洗浴城搓澡工马甲的，确实如狗哥所说，鱼龙混杂。
狗哥拎着薯片带青有泽到一栋翻新成蓝色的筒子楼前，它和楼挤楼住户能握手的城中村画风不一样，它周围是一片倔强的菜田，青有泽甚至看到一个铺满荷叶的池塘，筒子楼就屹立在这片田地中间，住户靠一条石板路进出。
青有泽不太适应，“狗哥，我觉得有点奇幻。”
狗哥点头，“楼里住的人管这楼叫蓝房子，地是村长的，本来田上有四栋楼，有一天他孙子说要种菜…”
青有泽止住狗哥，“真是个富贵逼人的童年故事。”
狗哥就哈哈哈哈，“说笑的，长兴坊不知道有没有村长，不过楼里大家都这么说。”
那大概是假的了。
这个时间楼里很安静。狗哥住三零六，陆老师住四零四，旁边四零五的铁栅栏门关着，一个小孩搬板凳坐在那看小人书，见有人来探出手，“狗哥！你好！”
狗哥和小孩握手，“你好呀昱昱，陆老师不在吗？”
昱昱脆生生答，“不在，去大学上课，妈妈不在，有工作。昱昱生病了，今天不上课。”
狗哥把果篮放四零四门口，栅栏门锁着，里边木门也推不开，“这样啊，那昱昱，陆老师回来和他说，狗哥和这个阿瓜哥哥感谢他昨晚帮我们报警，好不好呀。”
“好，十五块钱。”
“太贵了，十块。”
“不贵，老师去大学要很晚回来，昱昱要等很晚。”昱昱思路十分清晰，“可是妈妈比老师还晚，昱昱不能托妈妈和老师说，只能昱昱说，昱昱正在长身体，晚睡会长不高…”
“给，十五。”
“谢谢狗哥。”昱昱利落把钱夹在小人书里，“保证把话送到，你放心。”
狗哥完全不担心，出长兴坊去大凤来一路上都在夸昱昱，“聪明极了。读幼儿园大班，秋天就读小学了。偶尔会到陆老师屋里学画，听说挺有天分的。身体没事。红姐，昱昱的妈妈，有时候工作很晚不能去接昱昱，那天就说生病不去幼儿园。”
到大凤来酒楼就不讲了，空气里全是硬菜的芬芳。
神爷定在八点，早到一个半小时的意义在于见人。“我手下有人在这儿做事。”狗哥带着青有泽走应急通道，到六楼的位置烟味忽然重起来，狗哥推开防火门，后边是货运电梯间，再推开一个门就是厨房，他没进去，叫人出来说话。
出来的是切墩老李，中年，秃顶，戴老花镜，陪着笑，“狗哥，我挺好，老板对我好，师傅对我好，要是消毒碗柜坏了，我还能杀一下菌。不不，有打报告的，工作场所用能力得跟上级打报告，我记得牢牢的，你就放心吧。我挺好的。”
“那就好，有困难就说，”狗哥用手背拍拍青有泽胸膛，“这瓜哥，神爷新收的。认个脸。”
后边这句话每见一个人就要讲一次，人也不同，服务员、茶博士、点心师、泔水工、清洁工、领班、大堂经理、楼层前台，到最后青有泽发现他根本记不住快二十号的人。
到包厢里，青有泽小声问，“狗哥你手下有多少人啊？”
“三百来号吧，也不是全是我的，六成是神爷让我管的，本来没那么多，大姐做不来嘘寒问暖的事，我手头就多了。”狗哥用茶水涮碗筷，废水倒水盅里，青有泽也学着做，“正好你来了，分些给你。吃完饭你找大姐拿大凤来的通讯簿。今天见的偏离值全在二十以下，行话叫‘金沙’，沙里淘金嘛，能力普遍限制条件多，威力小，但有的挺厉害的，就像昨晚的阿南阿浩。那些不用涮，我们就四个人。”
青有泽停手，狗哥又教了几个行话，“二十到四十这段叫照目，我国能力者在这一段人最多，不用淘了，得花眼力挑。四十到五十这段叫大工，培养起来最花心力。五十以上叫天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懂你职导老师多不靠谱吧。”
“懂了。”
“聪明，不过神爷什么时候来啊，再不来我们先点菜吧。”
“喂喂，没大没小的。”包厢门一开，神爷和大姐进来。神爷往主位上走，经过青有泽的时候放下个苍青色礼物盒，“见面礼。拆开看看。”
青有泽拆开是一只钢笔，虽然看不出牌子，神爷能送这份礼物真的很贴心了，“谢谢神爷。”
神爷坐下，“别皮，都说叫爷。”
“别弄丢，补办提交资料很麻烦。”大姐经过时放下一张幕社的工作证和一张“灰卡”。灰卡是基于“公共场所超常能力使用执照”3类团体执照下发的三年临时执照，制式和身份证差不多，因为卡套是灰色的，大家都叫灰卡。
“谢谢大姐！”青有泽拿起灰卡摸了又摸，简直开心到要飞起。他小心地把工作证、灰卡放进钱包里，和豁免公文相邻。
“不用，走流程而已。”大姐对此很平淡，“大家都有。而且你有英雄预科背景，申请下来很快，我没做什么。倒是你的辅助装备，不喜欢吗？”
哈？辅助装备？
青有泽眉头一皱，神爷送他的不是一支杂牌钢笔吗？不不，绝对是他想错了。他重新审视起钢笔，钢笔整体无缝，米色外壳，笔尖隐藏在笔杆中，要用得旋转笔杆下部转出，握位尾部连着青色挂绳，可以挂在脖子上，虽然说是没有牌子，但设计十分新潮——
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辅助装备。
“横斜厂的王工说里面有个压缩墨囊，用了点黑技术，存了三十升墨水。”神爷翻开菜单，“平时也能写，你看着办吧。”
山海市的英雄辅助设备厂商里有两个巨头，横斜厂和方寸厂，定制路线，一人一品，实际操作中总不能给英雄的战衣打厂商标签，加上客户也不是普罗大众，所以没有牌子。按照正常职业流程，青有泽的辅助装备应该是他进入英雄事务所后，由公司方向厂商提出武器和战衣制作，没想到居然在实习期就拿到了。
“我，我会好好珍惜的！”青有泽抖着手把钢笔挂脖子上，“卡、卡也是。”
“说到得做到啊，”神爷把菜单递给他，“服务员忘了给我们笔了，先帮我们点菜先。”
于是，青有泽拿到辅助装备的第一件事，用它帮大家填了菜单。应该说不愧是大厂出品，写起来十分顺滑。
大家的口味意味地一致，都是肉食动物。
菜上来边吃边聊，一顿房吃完已经十点。四人一起出大凤来，轧马路回生活超市。神爷、大姐、狗哥人手一瓶啤酒，聊着青有泽听不明白的话题。青有泽跟在三人后头，跟着跟着就跟到长兴坊一家满地虾壳的露天小龙虾店开桌嘬虾，话题也往奇奇怪怪的方向发展。
“阿瓜有女朋友吗？”神爷摊在椅背上，像个水母，“大学得谈一次恋爱吧，怎么样，漂不漂亮？是不是同班？”
“没、没有啦！”青有泽憋红脸，“系里就四十一人，全是男生。”
“最近女性英雄减少得有点厉害，”狗哥打了个饱嗝，“毕竟是女孩，英雄不是抗暴就是救援，就算是只是挂名然后往偶像方面发展，要是突发恶□□件、大型灾害也要义务参加，每年也有任务量，不然英雄排位也会掉，很累的。没有绝对理由，女孩也很少当英雄。”
“绝对理由？”
“偏离值很高不当很不甘心什么的，”神爷喝了口啤，微醺，“所以有统计说在职女性英雄的偏离值平均下来比男性高三成，不过说绝对理由…幕社培养过一位女性英雄，她是异体类变异向的，天生长着狗鼻子，说很难融入社会，只好拼命成为英雄。”
三个男性间安静下来。
话不多，默默剥虾的大姐忽然开口，“男朋友也行。”
青有泽一惊，一口可乐生生呛进气管里，辣得眼泪直飙，“没、没有！”
“哟，”神爷长手一捞，勾住青有泽脖子，“反应很快嘛，我刚还不明白大姐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有故事啊，说说嘛。”
“没有！真没有！”青有泽对天发誓，“母胎单身！”
他说得太大声，大认真，周围几桌的人都笑出声。青有泽一开始有慌，后来见自个桌上大家没人笑，一下明白过来，“你们…也是？”
“啧，”神爷笑笑，拿筷子的手指指道髻，“食肉，不婚。”
其他二人默默嘬虾。
桌面气氛之后再没热起来。
分开的时候快十二点，神爷和大姐人手一罐啤轧马路回云海闲庭，狗爷带青有泽回蓝房子对付一夜，免得他还得去开超市的卷闸门。
和六点时的安静不同，快十二点的蓝房子灯火通明，活泛起来，排队洗澡的、大厨房里做夜宵的、情侣吵架的、夫妻骂小孩的，各种声响根本挡不住。狗哥在楼梯上一路打招呼上去，他在这住五六年了，长租户都熟的。
狗哥开三零六的铁栅栏门，放青有泽进去。筒子楼的房是大单间，一个人住的狗哥有空间优势，他请人给自个屋装修一遍，做了隔音，刷墙，铺上地板、地毯，进门处折腾出卫生间，装了空调、洗衣机、大容积冰箱，家具也买了整套新的，老房子变成肥宅快乐屋。
“我有新衣服，”狗哥打开衣柜，拿出一套放在单人床上，“都是夏天穿的，不怕短，就是我的号码你可能偏大，”
毕竟狗哥还有个外号叫柯基，短腿又肥嘟嘟也是没办法呢。
狗哥吸吸红鼻头，“你先洗澡吧，我呆一会醒醒酒。”
卫生间的瓷砖是薄荷绿和牛奶色，配色很清爽。天气很热，青有泽洗了个冷水澡，随手把贴身衣物洗了晾到阳台上，晾着晾着听到一个巴掌声。
有小孩哇一下哭出来，女人压着声斥责，“都说那个贱人死了！幼儿园毕业搞什么毕业典礼，好了，妈会去的，不要任性了。”
“妈妈，对不起。”昱昱啜泣的声音从斜上方来，“我知道我没有爸爸，可以请陆老师当我爸爸吗？就那一天，一天就好。”
“不要说这种话！别人会说陆老师闲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