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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之后。
在他逃出塌陷的地下基地，逃出平湖山，逃出实验体人生，习惯了与超管系统还有各色朝九晚五、柴米油盐日常打交道的日子之后，那些定期来访的观察员总会问这么一个问题：当时为什么会改变阵营，站到光明的一方来的。
每当这个时候，已经不叫四九四的他就很想说，是忽悠他的那个男人忽悠得好。但鉴于当时那人已经一只脚踏进社会公敌的范畴，各方势力都很忌惮。风声紧，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于是每每说起都换成了次要原因。
“我那时想，反正都是死，”他总能知道那些人想听到什么，“快点死不如慢点死，充满痛苦地死不如舒舒服服地死，然后还有都要死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第二恨的早死了，最恨的还活着，想着不能让他好过，所以就想先活着。现在我活得挺好，很满意，然后现在我有什么成就都是你们给的，现在要是那个人联系我，我会主动报告的。”
但是，说话好听的人才四九四此时此刻只觉得后悔。
塑形为矛的墨液如丛生的荆棘，数千数万地刺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无数破空声连成一片。在场四人只能看到一大片灰偏黑的残影闪过，一座荆棘高塔瞬间塑成，然而——
并没有什么卵用。
四九四转头，幽幽盯住阿瓜，“太慢了。”
阿瓜抬手抹了把额角虚汗，“你行你上？”
营救俩小孩的计划说起来简单，实施起来困难。特别是四人交流后，发现现场真的没有能破开游离空间的能者，放话出来要交投名状的四九四当机立断弄了个假画面上投票网站，又停了水箱的水，然后说解释了一波他们这游离空间的定义。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是游离，位置经常变，他坐标要根据他接收到的信号计算，第二个是交叠，空间和现实有一个交汇点，如果没有能破开空间的能力，就得往那个点怼。怼到了，就能把空间固定住，把开口撑开就能进去把人带出来。
听着很简单，实际上很难。
四九四一开始只能单纯给坐标，听到阿瓜耳朵里就是一串数字，还精确到小数点后七八位，还是吕秀秀贡献了一支激光指示灯，阿瓜和四九四才能开始指哪打哪，哪儿都打不到的尝试之旅。
“你的能力真的能固定住入口？”四九四例行怀疑，差不多每一次失败后边他都要说上几句怀疑的话，“会不会是强度不够。”
阿瓜不想回答了，吕秀秀就会解释一下偏离值是什么概念，能撑住坍塌山体的偏离值又是什么概念，后来她也烦了，就直接说，
闭嘴，下一个。
四九四叹气，闭上眼计算下一个点。
游离空间和现实的交汇点就真的是一个点，运气好的话有十分之一个针尖那么大，他们试过确定大致位置后一个圆桌那么粗的墨柱怼过去，这确实是打中了，但强度也不够，下一秒墨柱便碎成墨滴。之后便越改越小，最后变成无数冲天而起的巨大荆棘。
但结果还是不乐观。
更糟的是他们没有时间。四九四本身就快死了，现在靠药吊着回光返照，阿瓜撑着山体，操控墨水又是他的耗能模式，更不妙的是，据四九四说，游离空间内可能还有像他一样的实验体，时间一长会横生枝节。
不过，关于最后一点阿瓜和老陆都认为不太可能就是。
不管是微笑先生还是食人魔，他想做的事不是“当众杀害两个小孩”，他喜欢的是观赏人性丑恶、无能的一面，而不是通过堂而皇之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给广大网友上一堂名为“不要和恶魔做交易”的课，他会在水箱上设置陷阱，却不会派人守在那杀人，或者说两个孩子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过江蟒免罪和争取出逃时间，四九四已经很难搞了，以他的傲慢，根本不会再布置什么。
又一次失败。
“啧，”四九四脑壳疼，不是形容心情，他是能力过度使用，切切实实在疼，“我撑不了多久了。”
阿瓜理解地点头，然后拿过老陆那的衔尾蛇颈环，趁人不注意咔一下给扣上。集齐五环的四九四脖子以下被流体金属覆盖，他一脸呆滞，看着阿瓜像是要打人。
吕秀秀劝道，“下一个下一个。都四个了不差这一个，五个效果更好，哎呀我们又不会把你留在这，你怕啥！”
四九四尾巴被踩一样炸毛， “我不怕！”
可你这样一看就是有心里阴影啊。
阿瓜下意识左右找了眼老陆，没找着人，连忙四下看了一圈，才在新筑成的荆棘塔下找到人。披着中年发福大叔皮的男人仰头，看着塔尖某一点，似乎那儿有东西，但十几上并没有。交汇点很小，游离空间没有固定前几乎不能用肉眼观测到，除非看的人是对应能力者。老陆不是在交汇点，他在看别的。
阿瓜叫了他一下。
他回头，“能想办法给里面的孩子传口信吗？”
四九四问你要传什么？不要紧张，我们来救你们了？还是保持体力，等下还要出去？
老陆说，都不是。
你说戳中那个交汇能把游离空间固定住，那是不是说，只要有物质在游离空间和现实之间搭桥，空间就能被固定。
四九四说，对啊。
老陆说，好，“跟孩子们说，尽力打破水箱。”
反水后的四九四表达直白很多，“那个水箱实验体都打不破，打破了走出来又怎么样？空间里说不定还有实验体。”回答他的是反应过来的吕秀秀，“没有水箱的阻隔，我能闻到孩子们。”
游离空间什么的看着新颖，她却不陌生。
体育场那么大的封闭空间，放置了三天的嗅探样本，只留给她一个针眼大小的小孔，她只能闻一次，然后说出样本是什么，在哪个方位。
这是她拿手的事，至于游离空间里有没有实验体…她也认为没有。
四九四并没有领悟到关窍，“然后呢？嗅觉难道比坐标更准确？”
阿瓜接着说，“你不用算精确坐标，给我个大方向就行，然后，我会确定空间波动，然后把灵缇送到那里附近，由她完成交汇点搭桥。”
说完，他去看老陆。
那人远远点了下头，视线甫一接触便错开，根本没有交流的意愿。
啧。
阿瓜发出一声不爽的咂舌音，说实话，本来救人的事几秒就能解决，因缘际会地搞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烦躁了，某人还在他敏感神经上反复横跳。
他的心情很不美丽。
在吕秀秀不断洗脑下认识到此人多强的四九四下意识走开几步，按对方要求开始给小孩传口信，信号表达都想好了，发的时候一想不对——
小孩可不会读信号。
“不是能控制进水吗？”老陆似乎什么都知道，“摩斯密码。”
“小孩也不懂摩斯密码！”
“山海学堂会教。”阿瓜捏捏眉心，压下杂念，秋后算账。秦茂山这位小朋友上小学前，他和神爷他们一起辅导过，那时候有了解过山海学堂的课程大概是什么进度，结果发现一年级开学就教摩斯密码的拼音对照表。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毛毛不是个学渣。
然后，吴少豪能用好毛毛的能力。
如果不行，他就暴/露能力吧。阿瓜余光看了老陆一眼，要是那样，被拉去审查前他得帮这人找个安全地方。
等结果的过程并没有很久，阿瓜刚从墨沼里掬起一捧墨，纷飞为无数二翅飞虫，等距离分布在空间内，可以根据距离变化感知空间的涟漪，就听见蹲电脑前的吕秀秀叫了声快来。
阿瓜跑过去。原先围着四九四的一圈电脑只有两台亮着的，一边是投票网站的画面，两个小孩水满一半的水箱里面挣扎，一边是真实画面，水只没过两个小孩的脚踝，两人四肢都被绑住，一个用头撞水箱，一个侧身撞。只有画面没有声，但从两个小孩的口型上能看出两人有交流。
他眯眼看了一会，确定是在用头撞的是吴少豪，挺拼命的，咣咣几下就见红，看得吕秀秀坐立不安，跑去催四九四算坐标。阿瓜等到看到吴少豪伤口确实在自愈才离开，摘取一点变化成超管局防弹衣的墨匣，化成一把长而尖细的刺锥，交给吕秀秀。
再回头，老陆果然出现在电脑前，看着小孩打破水箱。这种想想就知道不怎么好接受的画面，他就这么一直盯着看，神情上完全看不出想法。
阿瓜收回视线。吕秀秀双手合十，向她心中的神明祈祷，末了叹了口气，“身为英雄的我让孩子们自救，实在羞愧。”
四九四哈了一下，“都这样了不自救，他们是傻子吗？”
吕秀秀满头黑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意思是…”身为英雄的她失职了。
四九四更加不买账，“世界上想被救的人多了去了，你都要去救？”也不见你们这些英雄来救我。
吕秀秀瞪大眼，“我知道的一定会去救！”
见着要吵起来，阿瓜当了次和事佬，“都少说一句。老陆，情况怎么样？”
老陆回，“差不多了，四九四算坐标。”
这么快？
这个进度三人都吃了一惊。
最先知道原因的是四九四，他收到水箱基座破坏的警报，一想应该是两个小孩中有针对金属的能力，然后再撞就很容易让水箱壁和基座分离。他默默算坐标，因为只要求大概方向，几秒就有结果。他拿着激光笔圈出一小片空间，“十秒后在这里出现。”
话音刚落，墨沼升起一个平台，吕秀秀会意，立马跳上去。
激光画出的方向，某两只整齐排列的二翅飞虫之间距离忽而拉长一些。平台立刻往那处一扑，交汇点出现。几乎是一瞬间，血腥味夹杂着孩子的气息交缠出现，吕秀秀将全身力气贯于刺锥，身体凹成一张绷紧的弓，瞄准气息来来源的那一点——
刺出！
噼啪。
细小的破碎声响起，像是普通的破空声。
吕秀秀退了一步，她松开用力过度，关节发白发僵的手，刺锥稳稳当当停在半空中。
刺中了。
她来不及欢呼，墨汁凝成的平台迅速抽离，带着她离开，下一秒，刺锥周围闪出电光，雷蛇乱舞。构成刺锥的黑色物质——据顾炯大佬说，它们是暗物质实验产生的‘黑堆’打散压入高浓度幽灵粒子池里边，用上空间反膜技术塑形，外表层稳定维持在固液二态临界点，的固体颜料——忽而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声之后，连绵不绝。
咯吱声响成一片。
阿瓜额角渗出冷汗，他感觉有点失算，第一次这么干，不知道这活儿这么费力。如果是撑起坍塌山体感觉是空手掰开苹果，撑开一个空间就是空手掰开铁饼，如果两者同时进行，他只能八只手指去掰铁饼、两只去掰苹果，于是哪一边都很吃力，很让人喘不过气。
立竿见影地，墨沼的穹顶刷拉一下下降了一米。四九四吓出满身虚汗，手忙脚乱去扯身上的衔尾蛇金属衣，想分点续命药给面色苍白阿瓜却不得要领，吕秀秀忙摸出一筒肾上腺素，冲过来要给阿瓜用——
被老陆拦住了。
不知何时走到阿瓜身边的中年警官开玩笑一样，拿出一圆乎乎的肥啾搁阿瓜肩上，轻描淡写说了句，“辅助装备。”吕秀秀心说你莫不是驴我，哪家厂商出装备长这个萌样！但行动上还是表现出信任，停在离阿瓜几步远的地方，没莽上一针。
才察觉有人试图扎自己，阿瓜心里松口气。
他现在就怕有人冷不丁撞他一下，无论是铁饼还是苹果都得维持着，一错神放开哪一边，都是毁灭性的灾难——这地方氧气有限，错过这次能不能再来一次，难说。
肩膀上的大福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是莫得感情的辅助装备，暗地里鸡贼地调用句芒的力量，不断给阿瓜回复状态。其他人明显地察觉这鸟变色了，红喙翠羽，合该是俗气的配色，在惨白应急灯照着的黑乎乎墨沼里，莫名有种春末夏至的湿润感。
山林青郁，万物盛大。
只要伸出手，就能接住鸟儿沿着羽尖儿滴下的生命之泉，丰饶无比。
牙酸咯吱声消失了，刺锥处光亮大作。
在场的人下意识遮眼，再睁开时，三观就被强行刷了一下。
虚空中的刺锥化开成一个黑圈，圈外延展出无数黑色脉络，四面八方散开，深深扎入墨沼的深处，圈内是一个诡异的空间。应急灯的白光泼洒进去，门开的位置正好在水箱后边，能看到两个底座衔接箱壁的地方严重变形，血迹凌乱。
吕秀秀跳上墨液平台，冲到黑圈边上，她几乎是滚了进去。剩下三人盯着黑圈，没让他们提心吊胆多久，吕秀秀抱着两个小孩在圈边露头。
没有人欢呼，每一个人的嘴角都在忍不住地往上翘。
不敢久留。
接下来的事无声无息跟默剧一样。吕秀秀一手一个小孩抱着，搭平台返回，她前脚走，强行刷状态开大的阿瓜立刻关了那道连通游离空间的门，所有人安静地看着平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吕秀秀踏上地面，把俩小孩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没晕过去的那个孩子忽然大叫一声。
“耶！老子逃出来了！”
他剃着寸头的脑袋上全是干涸的血，糊得一张脸都是，皮肉却是好的，一个伤口也没有，整个人精神奕奕，精力充沛，看就是很熊。
吴少豪这一声中气十足，直接把秦茂山叫醒。能力互换后，他引以为傲的自愈能力换回一个让金属疲劳变脆的无用能力，他现在又痛又累，整个人都不好了，对方却活蹦乱跳，想想就很气。特别是吴少豪还跑到面前叉腰，“喂喂喂，老子可是救了你，没点表示？”
秦茂山抹了把脸，他腮边有一道伤口，是逃出水箱时刮到的。他们两人四肢被绑，逃出水箱全靠爬，吴少豪仗着他的能力好用，浑身是血爬出来，用牙拽了他一把。这就是吴少豪口中的救命之恩。
“呵。”秦茂山并不领情，他转向阿瓜，“瓜哥，我爸呢？”
“局里得有人。”
盯着除老陆外所有人“你们居然认识”的不可思议目光，阿瓜解下武装带上的医疗包，他本来人得在东山，装备除了一个衔尾蛇提箱就一身超管局执勤时的制服，防弹马甲还是自己的墨匣化出来的，所以医疗包就简单三样，封闭贴，止血喷雾，止痛喷雾。
他捡着大点的伤口给秦茂山来了一套，“我带你出去。”
被忽略的吴少豪又要叫，吕秀秀直接往小嘴里怼一根地狱甜度能量棒，当场给他甜出泪花，“呸，什么鬼！”
吕秀秀压低声，“我们还在敌人地盘上，不能太大声。”
吴少豪呆住，他左右看了一下，终于发现不对劲，他不安地瞪着四九四，“他，就是他，他是和那群混蛋一伙的！”
四九四倒是平静，“哦，我反水了。喂，我们怎么出去，超管局来接吗？”
吕秀秀很肯定，“当然啦，超管局只是因为爆炸暂时撤退，还会…”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阿瓜别开脸，没回应她的视线。
阿瓜搞定毛毛的外伤，拉着四九四往老陆在的角落去。
超管局之所以放弃两个小孩，不是因为放在两个无辜孩子这个天平的另一端的是过江蟒，而是因为另一端是能毁灭现有秩序的转化药剂。
转化药剂是大头。
如果没料错，超管局会留下清理这个基地的人员，但主要力量会追捕过江蟒，或者说手上的转化药剂。这就导致了，他们埋在地下这么深的地方，超管局一时半会还清理不到这儿，等人救就是五个人都窒息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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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一篇五千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