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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不吃不喝两天、差点急疯顾炯后，第三天有警官上门问话。被问话者苍白憔悴到对方默默想着案子过几天要移给市刑警队，于是把知不知道有可能挖内脏的仇家之类残忍的问题略过，问了些基本的问题就走了。
问话的警官一走，沉默了两头的阿瓜就捂嘴哭出声，慢慢地嚎啕大哭，哭得凄惶。甚至于隔着门想进去的顾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有勇气进病房，默默在走廊上坐了一个上午，中午买了饭，耳朵贴门上，隐隐有抽泣声。
顾炯叹了口气，没把饭送进去。他心疼地想，等哭饿了吧。
这样一等直接等到晚上，贴门上偷听的顾炯忽然听到新闻报道的声音，他仔细听了一会，正是关于蓝房杀人纵火案的报道，吓得他赶紧抱着饭推门进去，“瓜哥我买了饭，你…”
吃吗？
阿瓜有一段时间才沙哑地回答，“对不起，谢谢。”
差点屏住呼吸的顾炯如蒙大赦，赶紧把饭盒给过去，“不用不用，我们是哥们呀。”说完，紧张地观察瓜哥的表情。
白天的一场痛哭似乎是他最后的犟，阿瓜神色已然平静下来，平静地接受了陆冬至的死讯，他就像一只冬眠的老龟，很慢很慢地打开饭盒，很慢很慢地拿勺子一下一下地喝粥，古井无波的眸子盯着被子上的手机，上面是他所能找到的、关于蓝房杀人纵火案的全部报道。
他一字不漏地听着。
顾炯无由来地觉得可怕，“那个，瓜哥，医生说你还发着烧要静养…”
阿瓜很慢地摇头，过了一会才说，“我的事，狗哥和你说了吧。”
这个问题很送命啊！
顾炯纠结了一下，老实道，“我们那晚从平湖山离开后，先回了狗哥的仓库，薛定智安排了身份送走了，吴进求神爷安排他进部队，神爷办了。然后、然后神爷就和我说了你的事。幕社给你的手机里有窃听器，很隐蔽，不是一直工作的，会随机开启工作，窃听我们的话，狗哥拿到后拆了发现的。神爷说…以后不要来往了。”
也许是气氛太沉，顾炯一口气也不敢歇，马上道，“但是我觉得，不行。瓜哥不一样，我知道你的名字，但神爷、大姐、狗哥都不知道。我比较认人，怎么认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认你这个人，就行了。”
阿瓜舀粥的动作一顿，低低说了声谢谢。
次日，超管局送了一枚功勋章过来。送章过来是熟人，闫念念。她一点不知道阿瓜怎么住的院，单纯以为小菜鸟累脱形了，大大咧咧介绍说这是二等功。
“二等功？”顾炯对他走后阿瓜经历了什么一概不知，一时只觉奇妙。
“我们小青临危不惧，力抗两个城市恶人，保下四十多条人命，还击杀一个击退一个，”闫念念迷之自豪，“啧，有组织劫持上百人质、还杀人，要是落职英手里，英协妥妥找借口提成地区恶霸，二等功亏了。”
“哇塞。”顾炯心想，不愧是我粉的人，小熊就是猛。
“这章有讲究。”闫念念把盒子打开，功勋章通体澄金，正面是超管局的徽记，只四周多了两圈星星，背景翻过来是年份、编号和一只小熊猫的刻印，“局里的功勋章自成体系，几等功看几圈星星，然后每一年的动物都不一样，今年是小熊猫。”
那真的是很活泼了。
大约是授勋授得不太严肃，闫念念干咳一声，“欸，那个，别小看啊。我们特调科升迁靠数功勋章的，就说你，小青你是实习吧。”
阿瓜心情颇为复杂，“…对。”
闫念念神秘一笑，“你转正啦。”
这不是惊喜，是惊吓。
据闫念念介绍，入职超管局有三条路，一条是院校实习，大多是局里对口的警官学院此类，师傅过去选人，手把手带，有立功表现就转正，比如她；一条是社会招考，考公的时候过五关斩六将满足各种挑剔条件进来的，比如秦海阳；最后是特招和空降，比如崔冷。
“局里会发通知给学校的，”闫念念挤挤眼睛，“到时候记得请饭，好好养病，拜。”
翩翩而来的闫念念翩翩而去，留下两个懵比的人。
阿瓜冷静了一下，决定办出院手续。
顾炯没阻止，等他叫了回云海闲庭的车，阿瓜却说要回学校时才慌了，“不是，瓜哥你烧还没退，跟我回去呀。”
“我想静一静。”
一句话噎住还想劝劝的顾炯，面对一个可能故作坚强的人他迅速地妥协了，“好，有事打我电话，不麻烦，你是我哥们！”可以倾家荡产粉你那种。
依旧是打车回山海大学。
这次的司机和他一样安静，路也熟，一直送到他的学生公寓下面，然后收钱走人，全程一句多余话没有，让整个人无时无刻处于虚脱状态的阿瓜好过不少。
他现在的状态很其妙。如果要形容的话就是“伤心过头了”，那种在让他煎熬数日、然后在昨天崩溃式地哭上一整天的情绪彷佛一下从他身体里抽走了，剩下的空落落的一块，不会觉得悲伤，也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虚脱感无处不在，清楚地告诉他——
你不会再哭了。
他极力怀疑这是一种人体自我防卫的机制，但从来没有类似经验的人也无从判断，只能颇为理智地想：挺好的。
和大堂里的宿管打了招呼，又在电梯里遇见同楼的几个同学。他们十栋都是英雄学院的同级生，大部分是英雄系，一部分是社工系，现在时间临近放假，英雄系外出实习未归，社工系燃命奋斗期末考，整座回形的学生公寓空荡荡的。
叮。
八楼到了。
他的宿舍在8e，刷学生卡和指纹开门，一切还是他离开的样子。阳台的落地窗窗帘拉开，风和阳光照进来，熟悉的复式格局一下闯进眼底，书桌靠着的墙贴满他的画，素描、水墨、油画、水彩，满满的一面。他推开落地窗出去，冬季校道两旁的树都落尽了叶子，黑乎乎、光秃秃的样子，莫名寂寞。
阿瓜看了一会，打电话给顾炯说明拿行李的事，隐鼠消失又出现，单人宿舍的浅色地毯上就多了一堆东西。行李箱、衣物、书…书不是他的，幕社那边为了人设加塞的，工作做得很足，连他笔记的注解、心得都有。他想想，依旧放行李箱里，等勤学社开跳蚤市场就拿去卖好了。剩下的——
整理东西的手一顿，他碰到一本活页画册：
黑猫与毛线团白鸟。
不用翻开，他知道里面有一只圆滚滚的白色小鸟。暴风雨中，被翅下人类城市吸引的它无知无畏地飞行，羽毛越来越重却没有停下来，孤高地在雷电间飞翔，直到——羽毛吸收太多水分，吧唧一下摔到黑猫先生的草窝里，摔出一身呆毛，更肥、更圆、更绒了。
黑猫眯眼，肥鸟惊呆。
下一页，肥鸟在黑猫先生爪下瑟瑟发抖，它挺起胸脯，虚张声势地冲过去，企图吓倒对于它来说就像一座大山的黑猫，然后吧唧一下撞在黑猫先生的前腿，噗地弹飞，呱唧落地，两脚指天、瘫在黑猫先生窝里。黑猫先生眯了眯眼，舔了一下肥鸟。装晕的肥鸟脚丫子抽搐一下，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装死。被碰瓷的黑猫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故事戛然而至。
因为画这绘本的人已经不在。
啪嗒。
有水滴摔破在封面的黑猫上，它没有反应，安静地把身子盘起来，守卫在它草窝里酣睡的毛线团白鸟。阿瓜愣了一下，下一秒受惊一样弹起来，疯一般冲到书桌边上连抽一把纸巾去擦那滴水，有一阵才反应过来，他能操纵这种颜料，又一阵，后知后觉摸脸——
又哭了。
“什么鬼，”阿瓜心头百味杂陈，酸楚不断，“原来人体自我防卫的机制这么弱吗。”
一个人待到傍晚，堪堪收拾好情绪去食堂吃饭。
出门遇见邓春鸣。
五山事务所要一段时间走程序，这人没地方去，干脆提了战衣提箱回校，见到阿瓜大叫一声，冲过来把他按回宿舍，“你中毒了吗？脸都是青的，赶紧爬上床躺一会。”他们宿舍是复式结构，床在半空的小阁楼，要从墙上的铁梯子爬上去。
邓春鸣盯着阿瓜乖乖躺好，才提着战衣提箱出门，“长庚把战衣送我了，我要去登记一下，你别动啊，回来给你带饭。”
躺床上的阿瓜睁着两只眼睛盯着一天花板丹青生的海报，心情复杂，叹了口气，从枕头下边抽出活页画册，抱着转了个身，面壁而眠。
滴。
很快回来的邓春鸣刷了学生证和指纹进阿瓜的宿舍，他带回了白粥和两三样小菜，还有职导老师的话，“我在办公室碰见老羊了，让你明天去一趟。放心啦，我看他挺高兴的，应该不是你去幕社实习的事。喂喂，你没事吧，幕社实习很…地狱吗？”
冷不丁地一问。
喝着粥的阿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遇到了很多…学校里没有的事。”
邓春鸣听懂了又没听懂，第二天陪着他去学院的就业指导办公室。路上路过美术馆，美院上课的学生人手一朵白菊，在门口给他们的陆老师摆了一个纪念花坛，几个女生忍不住哭起来。阿瓜看了一眼，走不动，不知情的邓春鸣催了几下才带走。到了地方，邓春鸣在办公室外的椅子坐了半小时，等到一个气息沉静的阿瓜，他好奇起来，“啥事呀？”
“填资料。”
“鬼信，填个资料老羊笑成那样，”邓春鸣一脸坏笑，勾住阿瓜的脖子，“说吧阿泽，国防部还是超管局，长庚还是紫微，话说武财神的事务所真有钱…”
“超管局。”
“卧槽。”邓春鸣被吓到，“我随口说的！”
领域相近但专业不对口，山海大学的英雄学院走超管局这条线的学生和大熊猫一样珍贵。事到如今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当英雄、或者走造星中介路线的阿瓜，一伸手就接了超管局的橄榄枝。目前没有毕业，名义上只能按实习来，但工资按见习的算，三方协议也签了，程序走完就是半个超管局的人。
邓春鸣长长叹了一声，“为什么想不开选超管局啊！死亡率比职英高不知多少。”
阿瓜挤出一个笑，“有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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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完了。（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