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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走着走着,便回到了山阴,紧接着又回到了刘村。
游学的学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低矮的土墙院落,还是从前的模样。院中三间茅屋,泥壁斑驳,檐下青苔绿得发黑。院角那一丛青竹,在这隆冬时节依旧青翠,像是在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陆氏正在灶间忙碌,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半旧衣裳,袖口沾着些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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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院门响动,忙从灶间探出身来,一抬眼便看见儿子正站在院子里。儿子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细麻夹绵襦,头上裹着青灰细麻幅巾,肩上背着行囊,整个人乾乾净净的,气色瞧着比大半年前离家时更见光采。
她的眼眶一下子便红了。
「阿母。」梁山伯唤了一声,趋步上前。
陆氏在围裙上拭了手,将他周身上下又细细端详一过,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是在验看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来便好。」她的嗓音微哑,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回来便好。」
母子二人相携入室。
梁山伯将行囊放下后,便将自己在万松学馆这大半年的经历大致说了一遍。说孟先生收了他做入室弟子,说他在岁寒清音集上得了赏钱,又说孟先生已决意为他安排出仕的前程……
陆氏听着,脸上又惊又喜的神色,怎么也掩不住了。她几次想要开口,又几次忍了回去,只是不住地点头,眼眶又微微濡湿。
翌日,梁山伯便持着孟文朗的手书,去见了孟文朗在山阴的好友。这位好友看了书函,念及孟文朗的情面,非但将一万钱如数支给了梁山伯,还特意派了一辆牛车,将一万钱连同梁山伯一同送回了刘村。
当陆氏看见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搬入屋内,又看见麻袋里尽是串贯整齐的铜钱,密密匝匝,一陌一陌层叠而列,她登时怔在当地。
她这一辈子,并非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但她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竟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梁山伯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阿母,这些钱你且收下。此后不必日日织布,夙夜勤苦,亦不必过于省俭了。」
陆氏低下头去,以手拭了拭眼角。
她心中欢喜得很,而欢喜之下,更深的却是感慨。
儿子离乡游学未及一载,不惟学业有成,仕途亦蒙孟先生预为筹画,且能携回如许钱财。儿子如此成器,她织机前熬更守夜丶灶台边粒米省俭的岁月,便尽皆值得了。
她又拭了拭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儿子,展颜而笑。
这是欣慰的笑,也是感到自豪的笑。这笑里,似乎还藏着当初她在门前送儿子赴学时,没有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她忽然想起一事,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已绽露线缕。
她将包袱搁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内中是一件叠得端端正正的新制冬衣,并一双厚底布履。
她低声道:「原想着托人捎去钱唐,捎去万松学馆的,只苦无便人,便一直收存在家里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冬衣领缘,针缕细密匀整,是她费却许多时日,一针一线亲手缝就。
梁山伯凝视着她,这一刻,他似乎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是眼前这位妇人的儿子。
……
……
已是除夕。
梁山伯与母亲陆氏面对面坐着,正在用饭。
饭是菰米饭,盛在粗陶碗中,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着。
桌上摆着一釜鸡汤,一碟乾鱼,一碟腌菜,还有一碟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放齐整,比起梁山伯离家赴学时携带的那寥寥数片,已是丰盛得多了。
陆氏夹了一片腊肉,搁在儿子碗中。又夹了一片,又搁在儿子碗中。她的竹箸举了又落,落了又举,口中喃喃:「多吃些,你素来爱吃的,外间哪得尝家中的腊味。」
梁山伯低头扒着菰米饭,佐以腊肉鸡汤,吃了满满一碗。
陆氏又为他满满添上一碗。
院墙外传来阵阵爆竹声响,时作时歇,远近疏落,乡邻们正零散热闹。
梁山伯忽然对陆氏道:「阿母,我在万松学馆结识了一位同窗,姓祝讳九龄,上虞人氏。这大半年里,我与他朝夕相伴,情同手足。今岁归家之前,他特意嘱托我,让我代他向阿母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