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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芝看着眼前那扇气派的大学校门，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骄傲。
“对啊。”
她挺了挺腰杆，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自豪：“这可是咱们中国最好的大学了。你看咱们林场那一片，祖祖辈辈多少年了，从来都没听说过谁家孩子能考上这个学校。”
说着，李秀芝更加得意地补了一句：
“也就是我家天儿，从小就有出息！不光考上了这个学校，还是全国状元呢！”
麦穗站在旁边，听完这话，心里百感交集。
李秀芝说得没错。
清华大学的名声，就连她这个连高中都没上过的人，都如雷贯耳。
别说红星林场，就是他们整个县，这十几年来，她都没听说过谁考上了清华。
麦穗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校门。
阳光照在“清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上，刺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当年易天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情景。
那年整个林场都沸腾了。县里来了领导，林场杀了猪，鞭炮从早放到晚。易天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意气风发，像个真正的天之骄子。
那时候，她躲在家门后头，远远地看着。
既替他高兴，又替自己心酸。
一大妈见麦穗有些出神，笑着招呼道：
“走吧，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看看！”
“对对对！走！麦穗，婶子带你进去逛逛！”
李秀芝也热情地拉起麦穗的手。
一大妈和李秀芝都不是第一次来清华了。前前后后，她们也来过好几次。所以对学校里的路并不陌生。
起初，李秀芝也想过去找易天，让他领着一起逛。可转念一想，易天这会肯定在忙正事，没时间。而且麦穗自己也说了，不用麻烦易天。几个女人一合计，干脆就自己逛了起来。
走在校园的林荫路上。
麦穗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
男生们穿着干净的衬衫、长裤，有的还骑着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地响。女生们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脸上都带着那种麦穗从没见过的神采。
他们身上，透着一股子麦穗说不出来的东西。
是自信，是从容，是那种在这个时代里，知道自己未来有奔头的精气神。
麦穗忍不住拿自己跟他们比。
越比，她心里就越不自在。
以前在林场的时候，虽然家里穷，可她麦穗长得不差，也念过几年书，在那一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姑娘里，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矮人一头。
可如今站在这清华大学里，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往李秀芝身边靠了靠。
李秀芝一点都没察觉到麦穗的心思。
她一路上兴致勃勃，熟络地给麦穗介绍着：
“你看，那是他们教学楼！这会估计正上着课呢，咱们就不进去了，免得影响人家。”
“呐，那是餐厅！要我说，咱中午也别回去做饭了，就在他们学校餐厅吃！我跟你说，他们学校可方便了，没有饭票的话，花钱也能吃！”
“还有那儿！那是图书馆！咱们能去一楼逛逛，二楼就上不去了，得要学生证。”
“前边那个是大操场！哎哟，那操场大的，比咱们林场晒木头那个场院还大好几倍！”
“再往前走，还有个人工湖！那边修得跟公园一样，可好看了。”
在李秀芝的介绍下，麦穗对大学渐渐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
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学校。
也是第一次见，学校里头居然可以有湖，有公园，有那么多栋楼，还有那么大的操场。
这些都是她以前想都想不出来的。
麦穗这边在校园里不停地长着见识。
另一头。
外交部会议室里。
易天的嘴，也快咧到耳朵根了。
不是因为别的。
就在刚才，王雁南宣布了一件事：这次参加科技大展的出国随行人员，国家专门批了一批奖金。
像易天这种主要技术成员，光现金补贴就分了100美元。
100美元啊！
按现在的汇率算，差不多就是三百块人民币！
三百块！
虽说易天不缺这点钱。可这年头，三百块都够普通工人干一年了。想想王狗子，二百块钱就能把亲生闺女卖了。再想想林场里，多少人一年到头辛辛苦苦，也攒不下几十块。
这钱放在普通人身上，真是一笔巨款。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多。易天之所以能拿这个数，还是因为他也是拖拉机的核心制造者之一。至于沈从文，按规定还要更多。
不过，易天高兴的不是这100美金。
真正让他心里乐开花的，是刚才会上顺带提了一句话：
到了西德之后，会给他们留出两天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在西德当地逛一逛。
两天自由时间！
易天当场就在心里盘算开了。
这年头，中国制造业还比较落后，很多东西国内根本买不到。可西德那是什么地方？老牌工业强国！制造业发达得要命！
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大买特买。
易天正美滋滋地幻想着。
突然。
“易天。”
王雁南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易天一个激灵，赶紧坐直身体。
“王部长，您说。”
王雁南笑呵呵地看着他：
“你对这次科技大展，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我们这些人啊，都已经上了年纪了。看问题的角度也比较固定。你是咱们在座最年轻的。你要是有想法，可以大胆说说嘛。”
易天笑了笑。
他本来想继续当透明人的。
可现在人家部长都点名了，再藏着掖着也不合适。
易天想了想，先反问了一句：
“王部长，我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你说。”王雁南点头。
易天问：
“咱们这次参加国外的大展，主要目的，是不是想把咱们国家生产的拖拉机，销售到国外去？”
王雁南眼神微微一变，有些意外地看着易天：
“你怎么知道？”
易天笑道：
“猜的。”
易天又接着问：
“另外，咱们国家是不是还想借这次机会，跟西德那边进行一些工业上的合作？”
这话一出。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易天。
易天连忙笑着解释：
“各位领导别误会，这些都是我瞎猜的。不过，有些事其实也挺明显。”
“拖拉机对农业的重要性，这个毋庸置疑。但硬要说拖拉机的科技含量，其实也就那样。”
“据我了解，咱们国家今年也不乏其他更先进的产品研究出来。可咱们偏偏选择用拖拉机去参展。再加上这次一块出国的，除了我和沈老师，还有工业部、外交部的同志，甚至连工商部都来了。这个阵容，意图真的很明显。”
易天说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雁南率先笑了出来，指了指易天：
“你小子，这观察力绝了！”
“你要是不搞学术，去从政，绝对是一把好手！”
满屋子人都跟着笑了。
易天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
王雁南又示意：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
易天收起玩笑，认真地说：
“我也没啥特别高明的。就是觉得，咱们接下来对外合作的时候，可以重点突出咱们的几个优势。”
“第一，咱们有充足的劳动力。第二，咱们有辽阔的国土。第三，咱们可以在政策上给出足够的优惠空间。”
“让人家一听，就觉得有利可图。合作自然就谈得下去。”
“让老外听了之后，很难不心动。”
易天刚说完。
工商部的一个领导就皱眉问道：
“照你这么说，咱们岂不是在做亏本买卖？”
易天笑了：
“亏不亏本，现在可不好说。”
“等厂子建起来，等技术到了咱们手里，那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再说了，政策这东西，又不是一直不变的。”
易天说得轻描淡写。
可在座的都是人精。
他们一下子就听出了易天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是要把外国的资本和技术引到中国来。关起门，再慢慢变成自己的。
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王雁南眼皮子一跳，赶紧咳嗽了一声，把话头接了过去：
“行了行了！这个问题咱们今天先不讨论了。还是继续说说大展的事情。”
“易天的思路嘛，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这些事牵扯太广，不是我们今天会议的重点。”
王雁南硬生生地把话题岔了过去。
他生怕易天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要知道，今天坐着的部门可不少。有些话私下里说说还行，拿到台面上，传出去就是大事。
只是，王雁南虽然把话岔开了。
但不少人的心思，却已经活络起来了。
特别是工商部的一个处长，叫李枫。
他坐在位子上，表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把易天刚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大有可为。
他甚至连后面会议的内容都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在顺着易天的思路往下推演。
后来，会议一结束。
李枫回到工商部，当天就召集自己手下的人，开了个内部小会。
再后来，工商部向上面提交了一份关于进一步扩大对外工业合作试点的建议报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易天也不知道，就因为他今天这几句“胡说八道”，给李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有些历史，早就已经写好了答案。
这场会议，开得比易天想象中还要漫长。
从早上一直开到了临近中午，才终于结束。
易天跟着沈从文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而另一边。
逛了一早上校园的麦穗、李秀芝和一大妈，也终于走累了。
三个人来到了清华的学生餐厅。
说来也巧。
她们刚踏进餐厅门口。
苏晓梅刚好从里面吃完饭出来。
苏晓梅一抬头，正看见李秀芝和一大妈。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迎了上去：
“阿姨！大妈！”
“你们怎么在这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