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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回到招待所,进屋在反锁好门,然后把那份红头文件在桌上铺开。
屋里的暖气还是半死不活,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
陈锋先脱了棉袄,洗了手和脸之后又坐回桌前,翻看那红头文件。
十一页,六千来字。
雷老让他提修改意见,这事儿不能糊弄。
翻出半截铅笔,找了张白纸铺开,先把核心问题列出来。
钱,人,销路,技术。
四个大项,
每项下面分两三个小点,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串联。
写满大半页,陈锋搁下笔,对着纸上的内容眯眼看了一会儿。
政策文件这玩意儿,改词容易,改思路难。
陈锋琢磨着,该不该把靠山屯的例子写进去。
不过,大棚,订单,这些东西雷老已经听过了,
再写一遍意义不大。
关键是怎么让省里的其他人,也认这个帐。
陈锋想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决定不写修改意见,
改写一份「试点实施方案」。
篇幅控制在五页纸以内,
不喊口号,不堆大词,
就写四件事:
第一件,选两个公社做试点,跟靠山屯结对子。
靠山屯出技术丶出种苗丶出管理,试点公社出地,出人,出棚。
种出来的菜,由省里出面协调,直供冰城几个大厂矿的食堂。这就是订单农业的雏形。
第二件,钱的问题。
扶持基金不能撒胡椒面,得集中投放。
一个试点给一笔启动金,专款专用,帐目公开。
还不上钱的不追责,但下一轮扶持没有他。
第三件,人的问题。
每个试点配两个技术员,由靠山屯派,工分由原生产队记,补贴从试点收益里出。
用利益捆绑,别用觉悟捆绑。
第四件,风险兜底。
大棚种菜这事有技术门槛,遇到天灾病虫害,农民最怕的就是连老本都赔进去。
得建立一个风险互助金,从试点收益里提百分之五,专防不测。
这四件事写下来,陈锋又反覆改了两遍,措辞收敛了很多。
该低调的时候必须低调。
写完已经凌晨两点多。
陈锋揉了揉发僵的手指,把纸折好塞进帆布包里,
和那份红头文件放在一起。等天亮了再去见雷老。
第二天一早,陈锋先去见了雷老。
雷老正在院子里打一套很慢的拳,呼吸调得匀实。
陈锋站在廊下没出声,等老头收了势才上前问了好。
「来得挺早。」雷老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瞧见他手里拿着的文件袋,眼里露出几分意外,
他以往起码要一两个月。
一个晚上就弄出来了?
这是什么效率?
「写好了?」
「想了一晚上,早上又改了改。」陈锋把文件袋递过去,
「雷老,我没按修改意见的路子写。」
雷老没接话,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几张纸,
就着院里的天光慢慢看。
陈锋乖巧站在旁边。
雷老看了约莫七八分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看完,把纸折好放回文件袋,又递回给陈锋。
陈锋愣了一下。
「这东西你先留着,不是现在用的。」雷老背过手,慢悠悠往屋里走,
「你写得很实在,但现在是人家在台上唱戏,你一个种地的上去抢话筒不合适。」
陈锋跟在他身后,细细一品后。
懂了。
那份文件是省里几个部门,讨论出来的草稿,
它烂不烂,虚不虚,雷老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看出来是一回事,一个农村青年直接递一份「试点实施方案」过去,
等于劈头盖脸说,那帮人写了堆废纸。
打的是整张桌子的脸。
「我考虑不周。」陈锋老老实实认了。
「考虑得挺周,就是太急。」雷老在书房坐下,示意陈锋也坐,
「东西放你手上,等他们自己撞了南墙,你再把这份拿出来,那时候就是及时雨。」
陈锋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
锦上添花没人感激,雪中送炭才值钱。
又聊了半个小时,陈锋就离开了,出了军属院没回招待所,直接去了城东货运站。
货运站的大院子里,比上次热闹了不少。
临近过年,拉货的车反而多了起来,
一辆辆解放牌卡车,进进出出。
陈锋绕到后面的胡同,找到了那棵歪脖柳树。
院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收音机唱戏的声音。陈锋推门进去,看见老江头正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手里捧着一把花生,一边剥一边听戏。
「江师傅。」陈锋喊了一声。
老江头抬起头,认出了他:
「我儿子昨晚回来的,在屋里睡觉呢。」
他指了指屋里,「你先进屋坐,我叫他起来。」
陈锋也没客气,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
靠墙放着一个旧柜子,
柜子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不大一会儿,里屋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这人块头不大,但身上紧实,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他伸手揉着眼睛,含糊地叫了声:「爹,谁来了?」
「这位是陈同志,前几天来过,说要找你拉货的。」老江头指了指陈锋。
江俊打量了陈锋一眼,顺手从桌上倒了杯凉白开灌了两口,
然后在陈锋对面坐下:
「陈同志,我爹跟我说了。货在哪儿?什么时候走?」
陈锋没有急着说货的事,而是先递过去一根烟。
江俊接了,陈锋划火柴给他点上。
「江师傅,跑长途几年了?」陈锋问。
「八年。」江俊弹了弹菸灰,「十八岁出来跟车,什么路都跑过。」
「那往绥芬河方向的路熟不熟?」
江俊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熟,那条线我跑了三四年。」
「要是腊月二十六左右,从绥芬河往冰城跑一趟夜路,多少时间能到?」
江俊抬眼,认真看了陈锋一眼。
到绥芬河,还专门说要走夜路。
不用明说,在这行里没有几个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陈同志,你要拉的到底是什么货?」江俊的声音低了几分。
陈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大团结。
江俊扫了一眼信封,又看了看他爹。
老江头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