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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陈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婉拒了：「我住这儿挺清净的。」
内心想的是，我住这儿多自在，到那和雷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在那晃悠，肯定疑惑他为什么还没回村。
马国良那帮人现在还在摸他的底，住招待所反而安全。
这些话他没说，雷震也没多问。
十一点整，陈锋跟着雷震到了省军区家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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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有警卫站岗，看见雷震领着人来了，敬了个礼放行。
进了门，雷震直接往楼上走。李秘书从旁边闪出来，轻声说：
「领导在书房，让你带陈锋同志直接进去。」
雷震点点头，回头朝陈锋使了个眼色，两人上了楼。
书房门虚掩着。
雷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暖气和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靠墙一排旧书架，上面摆满了着作和各类文件，
有些书脊上的字都褪了色。
朝南的窗户下放着一张老式写字台，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
雷老坐在写字台后面的藤椅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一沓文件叹气。
老人今天的脸色不算太好，面前的紫砂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看见陈锋的那一刻，脸上的皱纹忽然舒展了一些。
「锋子来了。」雷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朝陈锋招了招手，「过来坐过来坐。小李，倒茶。」
「雷老，您身体还好吧？」陈锋上前两步，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
「还行，就是这天气不好，老毛病犯了。」雷老指了指写字台对面的椅子，
「坐，到了我这儿就跟到了家一样。」
陈锋道了谢，在椅子上坐下。雷震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李秘书端着茶进来，给陈锋和雷震各倒了一杯，
又给雷老的杯子里续上热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爹，您大过年叹什么气呢？」雷震伸着脖子往写字台上瞄了一眼。
雷老没理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眉头又皱了起来。
雷震憋不住，乾脆站起来走到写字台边，探头去看那沓文件。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
标题很长。
雷震歪着头念了出来：
「关于进一步搞活农村经济丶发展多种经营若干问题的意见……讨论稿。」
他往下扫了几段，脸色也慢慢拧了起来。
雷震看东西快，一目十行。
但看得快不代表看得懂，
翻了两页，最后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开口就骂：
「这不又是老一套吗？开了三天会，写出来的东西还是这些车軲辘话。
什么提高认识，统一思想，什么加强领导，狠抓落实，全是大帽子底下开小差，到了下面该怎么干还是不知道怎么干。」
「你行。」雷老瞥了他一眼，
「那你说说，要是你怎么处理？」
雷震梗着脖子，嗓门更大了：
「我要是管这事，就拿出个具体办法来。
第一，各县各公社层层召开动员会，把文件精神传达下去；
第二，每个县选两个点搞试点，先试起来再说；
第三，从财政上拨专款，支持试点单位；
第四，组织技术人员下乡，给农民做培训。」
说完，挺着胸膛，觉得自己这套东西挺有章法。
雷老端着茶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在讲台上跳舞的公鸡。
「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的这些，跟文件里写的有什么区别？」雷老的语气带着嫌弃。
「无非就是把各级各部门，换成了第一第二第三第四，还是那套念经打坐的路数。
我问你，钱从哪儿来？技术人才从哪儿来？试点成功了怎么推开？试点失败了谁负责？」
几个问题砸出来，砸的雷震头晕晕的。
想反驳，又找不出词儿来。
「下面的人要是按你这一套办，保证又是一个形式主义。
文件印个几十万份，到时候会议开几百场，最后地里该长啥还是啥。」
雷老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不懂。」
雷震被训得脸通红，低着头不吭声了。
雷老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没开口的陈锋：「锋子，你来看看这份文件。」
陈锋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前，双手接过那份红头文件。
每一条都看的仔细。
书房里安静极了，
陈锋看完，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
「说说，你是什么看法？」雷老看着陈锋，眼神里带着一种考校的意味。
陈锋没有急着回答。
刚才雷震和雷老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又从文件上看到了一个关键词：
多种经营。
再结合，先前从雷震那里听来的零零碎碎的消息，
大概已经把情况拼出来了。
这份文件的核心，
是省里想要在农村推行多种经营。
鼓励农民发展种植，养殖，加工等副业。
但现在遇到了几个难题。
农民不敢干，干部不会干，钱不够用，路不通畅。
文件写了几十条，
但大多，停留在要怎么怎么的层面。
没有一条，能落到地上。
这些难题，在后世的新闻里，短视频里，各种解读文章里。
被掰开揉碎，讲了一遍又一遍。
订单农业，联营经营，能人带动。
每个概念，都能找到几十个案例。
闭着眼睛，他都能背出好几种解决方案。
但他没有托大。
「雷老，我是个搞实业的，不懂政策。」陈锋把姿态放得很低，
「不过刚才听您和雷大哥聊，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就当我瞎说。」
「说说看。」雷老身子往前倾了倾。
陈锋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
「我觉得搞多种经营，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什么都想搞最后什么都搞不成。
与其铺十几个项目，不如集中力量先把一两个优势产业做起来。」
雷老的眉毛动了动。
「其次，光靠财政拨款不现实。省里的钱有数，农民的钱兜比脸还乾净。
得想办法把社会上的闲散资金引进来，比如让有条件的单位，个人跟农民联营收益分成。
再比如，可以搞个扶持基金，用贴息贷款的方式支持重点户和专业户。」
雷老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锋继续说：
「还有就是销路。农民种出来的东西，养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就是白搭。
供销社的渠道太单一，得搞多渠道流通。可以在城里设农产品批发点，跟单位食堂对接，走订单农业的路子。」
「订单农业？」雷老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