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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访客(第1/2页)
第4章:深夜访客
将军府,夜。
陆沉舟脱甲时,右肩的旧伤又撕裂了。
玄铁甲片刮过内衬,带下一片暗红的血迹。他面不改色,像揭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沈舟端着伤药进来时,他已经用布巾将血水擦净,露出肩胛骨下方那道狰狞的箭疤。
“将军,行山路线的安排已经拟好了。按您的吩咐,绕行青屏山,多走半日路程。”
陆沉舟嗯了一声,拿起伤药往伤口上按,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要做一遍。
沈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将军,青屏山虽然绕远,但地势开阔,不易设伏。原定的行山道狭窄,两侧都是密林,末将以为……”
“我知道。”
陆沉舟打断他,上好药,拉拢衣襟,肩上的伤被遮得严严实实。
沈舟识趣地不再多说,只垂手立在一旁,等他的命令。
陆沉舟却没有立即开口。
他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茶已经凉了,是下人一个时辰前送来的,他一口没动。
“沈舟。”他忽然唤了一声。
“末将在。”
“沈家嫡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舟愣了。
他跟着陆沉舟近十年,从边关到京城,从刀尖上滚过来。他家将军问过敌军布防,问过粮草辎重,问过朝中暗流,甚至问过北境雪下得深不深。但从来没问过一个女人。
还是一个闺阁里的女人。
“沈家?”沈舟努力从记忆里翻找,“将军说的,是礼部侍郎沈远山家的嫡女?听说叫沈知意。温柔贤淑,不怎么出门。京中闺秀里,名声尚可。”
“温柔贤淑。”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舟大着胆子补了一句:“不过属下今日看着,倒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陆沉舟没接话。
他眼前又浮现出宫宴上那个女人的眼神。
满殿的人都在笑,在敬酒,在阿谀奉承,在朝他的席位上投来各种目光。畏惧的,谄媚的,炙热的,巴结的。他早已习惯,也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可沈知意的目光不一样。
那不是畏惧,不是谄媚,也不是寻常女子见了俊俏郎君时的羞涩。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那里面有一种极深的、极浓的……悲戚。
对,悲戚。
像一个人跋山涉水,终于找到了什么,却发现那东西早就碎在了原地。
陆沉舟不懂这种眼神。
更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茶楼万人之中,一眼就捕捉到二楼上那个朱红色的身影。
“她在查我。”他忽然说。
沈舟一凛:“属下也查到了。前几日,她的丫鬟在城中打听将军回京从哪个门入城。后来又在茶楼订了临窗的雅间,专程看将军入城。”
“不止这些。”陆沉舟垂眸,声音冷了几分,“她知道我行山路线,知道我右肩有伤。还告诉我,小心行山路。”
沈舟脸色微变:“将军的意思是,她背后有人?沈家是文官,素来不涉军中事。沈远山那点胆子,不至于敢派人刺探将军的行军路线。”
“所以我不明白。”
陆沉舟很少说“不明白”。
在边关,敌军变阵,他看一眼就知道破法;朝堂上,臣子们站队,他听两句就知对方底细。可这个沈知意,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浑身都是他看不透的东西。
“沈舟。”
“在。”
“今晚随我去个地方。”
沈舟以为自家将军要去夜探沈府查个明白,当下抱拳:“末将这就去点几个兄弟。”
“不用。”陆沉舟站起身,拿起外袍披上,“就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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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后墙外。
月色稀薄,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巷子深处,两道身影隐在墙角的阴影里。
沈舟蹲在墙根下,压低声音:“将军,真要翻墙进沈府?这要是被人看见,明日整个京城都得传遍——镇北大将军夜探沈家嫡女的闺房。”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沈舟立刻闭嘴了。
就在陆沉舟抬手准备跃上墙头时,墙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是衣料摩擦砖石的声音。
有人从里面翻出来。
陆沉舟身形一顿,拉着沈舟退回暗处。
下一秒,墙头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少女攀着墙沿,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她先把一条腿跨过来,再翻身,最后整个人吊在墙边,犹豫了一瞬才松手跳下。
落地时闷哼了一声,像是崴了脚,却硬撑着没发出更大的动静。
月色下,她拍干净裙摆上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封信。
陆沉舟看清那张脸时,瞳孔微微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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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
那个他今晚本来要翻墙去查的人,此刻正从自家墙头翻出来,怀里揣着一封信,神色警惕地往巷子外走。
沈舟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只拿眼睛来回看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动。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朱衣少女一瘸一拐地从他眼前走过,像一只趁着夜色出洞的小狐狸。她走得很急,却还时不时四下张望,怕被人看见。
然后,她突然停住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转头,朝陆沉舟藏身的角落看来。
四目相对。
巷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沈知意的手还按在怀里的信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陆沉舟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来,月华落在他肩头,把那张本就冷峻的脸映得更加深不可测。
沈知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的信,再移到她微微踮起的右脚上。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冷淡得听不出喜怒,“半夜翻墙,这就是沈家的家教?”
沈知意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她怎么也没想到,翻个墙送封匿名信,会迎面撞上正主本人。
前世陆沉舟可没这个时候出现在沈府后墙外。
乱了。
全乱了。
但很快,她就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甚至,嘴角还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将军大半夜站在别人家后墙外,又是什么家教?”
陆沉舟眸光微沉。
沈舟在旁边咳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知意站在原地没动。月光从她头顶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了一整个不肯罢休的夜。
“将军是来找我的?”她先开了口。
陆沉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问:“你怀里,是什么?”
“信。”
“给谁的?”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给将军的。”
陆沉舟眉峰一挑。
沈知意索性破罐子破摔,从怀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当着他的面拍了拍上面的灰:“我本来打算写封匿名信,塞到将军府后门的门缝里。信里就写四个字——小心行山。现在倒好了,省得跑一趟。”
她说着,当真把信递了过去。
陆沉舟没有接。
“你下午在宫里,已经说过了。”
“对。但我觉得将军不会信。”她仰起脸,目光不躲不闪,“所以想写下来,让你的人去查那封信,总比听我一个深闺女子空口说一句更可信。”
“你为什么觉得行山有伏击?”
“我说我梦见的,将军信吗?”
又是这句话。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判断力,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打了折扣。
换了旁人,他早让人拖下去审了。
可她站在月色里,怀里还抱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鬓发被风吹乱了好几缕。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说辞,她的眼睛却干净得让人生不出半点厌烦。
“你脚崴了。”他忽然说。
沈知意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踮起的右脚,逞强道:“没有。我站得很稳。”
陆沉舟不说话了。
他偏头看了沈舟一眼。沈舟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小跑到沈知意面前,双手递上。
“沈小姐,这药对扭伤有奇效。您拿着。”
沈知意看着那瓶药,又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
他没在看她。他看的是巷子尽头沈府后墙的方向,神情冷峻,像在思考什么极重要的事。
“谢谢。”她接过药瓶,握在手心里,瓶身上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这信……”她犹豫了一下,把信收了回来,“将军还要吗?”
“不用。”陆沉舟转身,朝来路走去,“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沈知意愣在当场。
沈舟朝她抱了个拳,匆匆跟上陆沉舟的脚步。
巷子里很快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里的伤药,又抬头望向陆沉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一阵发酸。
“下次翻墙,别穿长裙。”
这人啊。
前世也是这样。分明担心她,关心她,却总是用最冷的话说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伤药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朝沈府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因为他方才最后一句话,分明是承认了——他早就在看她。
连她穿的是长裙都注意到了。
沈知意弯起嘴角,小声嘀咕了一句:
“陆沉舟,你也没那么难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