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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知情人
晚上十点，自贡桥头镇。
秋雨刚停，空气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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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那家「飞宇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滑鼠的敲击声和游戏里的枪战声混成一团。
陈幼英坐在最角落的包机位上，正戴着耳机，把白天在后厨拍到的视频素材往电脑里倒。
趁着进度条还在缓慢爬行的空隙，她习惯性地打开了上海本地最大的生活论坛一宽带山。
网页刚一刷新，陈幼英手里捧着的热水杯猛地一晃，水溅到了手背上。
首页最顶端，一条加粗飘红丶带着「爆」字标签的帖子扎进了她的视线：
《一代粤菜名厨，竟被无良排档老板逼至乡下洗大肠！》
陈幼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子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她手有些发抖地点开帖子，只往下划了两屏，脸色便瞬间煞白。
发帖人自称是上海餐饮界的「知情人」，洋洋洒洒几千字。
将几个月前海鲜谷和开心大排档的那场对决，彻头彻尾地抹黑成了一场卑劣的阴谋。
帖子里写道，陈有云为了上位；不仅暗中买通了当天的美食评委。
连海鲜谷后来的资金炼断裂丶倒闭关门，全是他陈有云在背后下的黑手。
更令人发指的是，陈有云为了斩草除根，竟然动用黑社会手段把陈伟雄逼出了上海。
他还甚至派人一路追踪到四川乡下，强迫这位曾经戴着高帽的大厨。
在一个苍蝇乱飞的破馆子里给他当切菜小工，每日与猪下水为伍，以此来羞辱对手。
帖子下方，赫然附着那张偷拍照。
陈有云单手叉腰站在猛火灶前，而一旁的陈伟雄穿着沾满油污的破围裙，佝偻着背，正在切着一盆猪腰子。
陈幼英立刻打开天涯论坛的美食版和成都的「第四城」论坛。
毫无意外，同样的帖子丶同样的照片，已经被水军疯狂顶到了置顶热搜！
底下的跟帖短短一小时就破了千。
陈幼英一把拔掉U盘，合上电脑塞进包里。
她冲出网吧，踩着满地的泥水，朝着老陈家的方向一路狂奔。
「砰！」
后厨的木门被猛烈撞开，正在用硷水刷地的陈有云和陈伟雄都愣了一下。
陈幼英气喘叶叶地冲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雨水。
她直接把笔记本电脑撂在不锈钢备菜台上，翻开屏幕：「有云！陈师傅！出事了，你们自己看！」
陈有云放下刷子走过去。
随着滑鼠滑动，他的眉头一点点锁紧。
他料到川悦轩会下黑手，但没料到手段这么下作。
而站在一旁的陈伟雄，在看清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后，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变得惨白。
对于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大厨来说，最大的打击不是输。
而是自己最狼狈丶最不堪的一面，被人扒光了摆在全国网民面前当枪使。
「这是谁干的？！」陈伟雄浑身发抖，一拳砸在不锈钢台面上，「老子都躲到这儿来了，他们还不肯消停？！」
「还能有谁，川悦轩的人。」陈有云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冰冷，「他们在网上带节奏，是为了搞臭我的招牌。陈师傅，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这叫什么事啊！」陈伟雄痛苦地闭上眼睛，狠狠搓了搓脸。
接下来的几天，谣言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像瘟疫一样蔓延。
开心大排档在上海的门店，生意肉眼可见地受到了影响。
而这场风暴，也刮到了桥头这个偏僻的小镇。
这天中午，三辆挂着沪A牌照的黑色奔驰轿车。
突兀地停在了「桥头火爆腰花」那破旧的门脸前。
车门打开，四个西装革履丶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走进了小店。
陈伟雄刚端着一盆洗好的猪大肠从后厨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这几个人。
他愣住了。
这四个人，全都是以前在上海海鲜谷的顶级VIP常客，是那种一顿饭能吃掉几万块的上海老饕。
「哎哟喂！老陈！陈大师！总算是找着侬了！」
带头的胖老板一看到陈伟雄这副打扮，立马夸张地迎了上去，满脸的心痛：「网上的新闻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姓陈的小赤佬简直是欺人太甚！阿拉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讲江湖规矩的！」
陈伟雄局促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下意识地把那盆大肠往身后藏了藏，脸上的表情难堪到了极点：「张总，李总————你们怎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了？」
「我们来接你回去啊！」
另一个精瘦的老板走上前，阔气地把手里的黑色密码箱「砰」的一声砸在油腻的八仙桌上。
咔哒一声脆响，箱子弹开，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的五十万人民币现金。
「老陈，这是五十万的安家费。」精瘦老板豪气地一挥手，「我们几个老主顾商量过了，只要你点个头，我们立刻集资一千万，在JA区给你重新盘一家顶级的粤菜酒楼。到时候股份分你一半，让你当大老板！」
胖老板愤慨地补充道：「侬放心，有我们几个在上海，那个陈有云绝对不敢再动你一根指头！你不用再受他要挟了，跟我们回去，这破地方是人待的吗？」
整个小店安静得可怕。
陈有云靠在后厨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擦着手。
这是一个男人关键的十字路口。
如果陈伟雄想要借着这波流量重回巅峰，那他绝不拦着。
陈伟雄盯着桌上那刺眼的五十万，眼神剧烈地挣扎着。
他缓慢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这几天高强度的切配，已经磨出新茧的手。
又转头看了看坐在里屋门口抽着旱菸的陈璃子。
陈伟雄摇了摇头。
他走上前，平静地伸出手将那个密码箱合上，推回到了精瘦老板的面前。
「张总，李总，你们的心意，我老陈心领了。」
陈伟雄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但你们，还有网上的那些人，都搞错了。」
「搞错了？哪里搞错了？」几个上海老板错愕地面面相觑。
「我没有被人逼迫，也没人要挟我。」陈伟雄转过身，坦荡地看了一眼门框边的陈有云，「当年在海鲜谷，输了就是技不如人，我认栽。我离开上海，是愿赌服输，跟陈有云没关系。至于海鲜谷倒闭，那是林雄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老陈，你是不是有把柄在他手里？你别怕，咱们替你做主！」胖老板急了。
「真没有。」陈伟雄笑了，笑得很轻松，「我在这里切猪下水，也不是被人羞辱。这家店的老板，是我的亲生父亲。」
「这————」几个上海老板彻底傻眼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我是自愿留在这儿，给我爹帮忙，顺便和陈有云切磋手艺的。」陈伟雄挺直了脊背，「我很感谢几位老总大老远跑来，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会再回上海开什么粤菜酒楼了。这钱，你们拿回去吧。」
几个老客见他态度如此坚决，而且真相竟然和网上说的完全相反，顿时觉得尴尬无比0
只能悻悻地收起钱走了。
等门外的车声远去，陈有云放下毛巾走到陈伟雄面前。
「伟雄哥。」陈有云换了个称呼，语气诚恳，「网上那些脏水，是冲着我来的，把你牵扯进来，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当初针对的从来都是海鲜谷和林雄，从没想过要砸你的饭碗。」
陈有云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开心大排档的盘子现在越来越大，我一个人顶不住。这样吧，现在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咱们一起做餐饮。怎么样？」
陈伟雄看着陈有云伸出的手，愣了很久。
他没有握上去，只是转过头，看着后厨那口还在冒着余温的铁锅，轻声说了一句：
」
让我再考虑几天吧。」
第二天上午，阳光终于驱散了连日的阴雨。
「陈师傅！有云！快来看！」陈幼英抱着笔记本电脑，激动地冲进了店里。
陈伟雄和陈有云凑过去，只见在宽带山论坛的首页上。
一篇用陈伟雄真实姓名发布的三千字长帖，已经稳稳地占据了热搜第一的位置，并且跟帖量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飙升。
这篇帖子，是昨晚陈伟雄坐在网吧里，口述着让陈幼英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帖子的标题很平实：
《关于我在海鲜谷比赛失利及离开上海的真相说明——陈伟雄》
在这篇三千字的长文里，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对王磊和林雄的指责。
他详尽地说明了自己当初代表海鲜谷出战的无奈，说明了在比赛中输给陈有云时那种震撼和心服口服的感受，更说明了自己是完全自愿履行赌约，离开上海餐饮界的。
他坦言，自己回到自贡老家，是为了陪伴年迈的父亲。
也是为了重新找回当年做学徒时那种最纯粹的热爱。
在帖子的最后，他附上了一张照片。
那不是偷拍的黑白照片，而是一张色彩明亮的合影。
照片里，是在阳光明媚的小院子里，陈伟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切肉刀，笑得灿烂而真实。
而他的身边，是板着脸却掩饰不住笑意的陈瘤子，以及同样笑得阳光灿烂的陈有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