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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南来旧物,北望新尘(第1/2页)
第一百零三章:南来旧物,北望新尘
正德十六年的春天,赵崇真离开北京南下之后,黄甫的日子重新回到了它自己的轨道上。
槐树巷的槐树在三月底已经长满了新叶,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空。济世堂的诊堂里,药香和炭火的气息依旧弥漫,黄甫坐在诊案后面的那把旧椅子上,继续看诊、写方、翻书。偶尔有病人提起街上那些方士的传闻,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低头把方子写完,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在病人接过方子时,又交代了一句煎药的火候。
正德十六年的夏天,朝廷的局势发生了变动。皇帝驾崩了,新君登基,改元嘉靖。黄甫是在街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卖菜的妇人和布庄的伙计在低声交谈着这件事,他从旁边经过,听见“换了新帝”“说是好道”之类的字眼,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街市走回了槐树巷。那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正德十六年夏,新君登基,改元嘉靖。闻其好道术,宫中或有方士往来。此风若长,恐非社稷之福。然医者不涉朝政,唯记所见,以备后考。”
嘉靖元年的秋天,赵崇真还没有回来。黄甫偶尔会站在院门口朝巷口方向看一眼,但每次都只看到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和槐树摇曳的树影。九月的一个午后,他正蹲在院子里整理药材,听见巷口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赵崇真正从巷口走进来,背上的旧布包袱比走的时候鼓了一些,脚步比走的时候慢了一些。
“回来了?”黄甫站起身,在围裙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赵崇真走到近前,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来了。莫洛把那些石片和纹路都交给我了。他说他自己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再守着那些东西也没什么意义了。”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在石阶上,“这是他在赣南收集的全部记录。石片、拓片、描摹本、笔记,都在里面。”
黄甫把木匣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你辛苦了。先进屋歇着,灶间有热茶。”赵崇真没有推辞,站起身跟着黄甫走进了灶间。
当天晚上,黄甫在灯下打开了那只木匣。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一叠叠泛黄的纸页,每一叠都用细麻绳扎着,封口处贴着纸条,标注着年份和地点。其中一叠纸页上用端正的墨笔写着“永定河纹路对照”几个字,字迹是沈砚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卷乃莫洛于赣南整理旧物时抄录,与北京铁板拓片对照无误。”黄甫把那些纸页逐一看了一遍,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好,放进铁匣里。
嘉靖二年春天,北京城的方士势力进一步扩大。这一次不仅仅是街市上的摊贩和城门口的幡旗了,越来越多自称“真人”“道长”的人开始在城中修建道观。城东新开了一座宏大的道观,占地极广,殿宇巍峨,门前的石牌坊上刻着“护国佑民”四个字。据说是由一位深受皇帝宠信的道士主持修建的。黄甫在路过那处道观时放慢了脚步,站在街对面看了看那座正在兴建中的大殿,殿宇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庄严肃穆。他没有走近,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着街市走回了槐树巷。
嘉靖三年的冬天,黄甫开始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来济世堂求诊的病人中,开始有人服用了那些道观售卖的丹药之后出现了中毒的症状。最初是一个中年人,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脉搏细数。他的家人说他在城南的道观买了一包“清心丹”吃了十几天。黄甫给他诊了脉,开了方子,让他停药。但到了嘉靖四年的春天,这类病例越来越多了。黄甫在继录中写道:“嘉靖四年春,因丹药致疾者日渐增多,多为朱砂、雄黄、铅粉过量所累。服丹者初觉精神振奋,续服则面色晦暗、手足发麻、甚则呕血。予拟一方以解丹毒,以绿豆、甘草、金银花为底,佐以利尿之品,服之可缓。然此法治标不治本,根本之患在于丹药流通之渠道未绝。”
嘉靖五年,赵崇真向黄甫提出他要进一趟宫。他说他在城南那座道观外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注意到那位受宠的道士的手法和他早年见过的某些邪术有相似之处。黄甫没有拦他:“你要小心。那些人身居高位,不是你能轻易撼动的。”赵崇真点了点头:“我只是去看一眼。如果他的手法真的和当年那些邪术同源,我就退回来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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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五年的秋天,赵崇真回来之后,在他那间小屋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细说他在道观中看到了什么,只在黄甫问起时简短地说了一句:“他的手法和赵道士当年在金陵用的,源头是同一脉。但赵道士只用在一个人身上,他用在很多人身上。”黄甫没有追问。他看着赵崇真那张在烛火映照下微微泛白的脸,低头把炉火又添了一根柴。
嘉靖六年,黄甫在继录中写道:“嘉靖六年夏。城中方士更盛,道观林立。自嘉靖元年以来,新增道观不下十余处,城中百姓服丹者日众。余虽非禁丹之官,但医者见人因丹药而病者日增,不能不记。济世堂仍以医药济人,不收丹、不卖符、不问鬼神。此乃沈先生当年所立之规矩,余不敢废。”
嘉靖七年的冬天,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雪停了之后,黄甫推开门时,看见门口的积雪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枚干透的梨干。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署名,碗沿微微发凉,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黄甫弯腰端起那只碗,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灶间,把梨干收进了灶台角落的粗陶盆里。
嘉靖八年,赵崇真开始在济世堂的后院整理那些从莫洛处带回来的石片和纹路记录。他坐在后院的矮凳上,把那些石片按照顺序摆在院子里晾着。有一天,他把其中一块石片拿给黄甫看:“这块石片上的纹路和永定河底石板的纹路一致,但年份更早,像是源头。”黄甫接过石片看了看,上面的纹路他看不太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重量。“那些石片和纹路记录的到底是什么?”赵崇真沉默了一会儿:“它们记录的是一套水脉引导之法,是廖将军留下的东西。当年沈先生在北京城的地下找到了它的总图,莫洛在赣南找到了它的碎片,我在福建沿海找到了它的拓片。现在这些东西终于聚齐了。”
嘉靖九年春天,黄甫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泉州医所近年开始收治因服用各类丹药而致病的患者,症状与北京济世堂描述的相似。他们已经整理了十几例完整的病例记录,准备和北京济世堂的病例进行对照研究。黄甫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在继录中写道:“丹药之害已不止北京一城。泉州、广州等地均有因服丹致病者上报。此病已非一地一人之事,而呈蔓延之势。”
嘉靖十年,黄甫七十三岁。他的腰背开始有些佝偻了,走路时需要扶一下桌案或门框。但他的手仍然能稳稳地写字,他的目光仍然能看清药方上细小的字迹。钱永安的儿子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了,陆远教出的新徒弟也开始在诊堂里帮忙。济世堂的三代人正在交替,黄甫坐在诊案后面翻那卷旧书的时候,偶尔会听见有人在诊堂里叫他“黄先生”,有时候是病人,有时候是钱永安的儿子,有时候是赵安从宣府寄来的信。那个称呼还在,只是喊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嘉靖十一年秋天,赵安从宣府寄来了最后一批梨干。梨干的布袋上附了一张纸条:“黄先生,我已经七十岁了。梨园的树还在,但我已经搬不动梯子了。这批梨干是今年最后一批了。”黄甫把纸条折好,和那批梨干一起收进了书匣里。
嘉靖十二年冬天,赵崇真在后院里将那幅完整的石板拓印收进了木匣里,把木匣封好,放在墙角。他没有再翻动过那些石片,只是偶尔坐在灶间的门槛上看着窗台上的石头,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嘉靖十三年,黄甫七十六岁。那一年春天,槐树巷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满树新叶。黄甫坐在诊案后面的椅子上,翻着那卷旧书,看见窗外院墙根下的秋菊正在返青。他抬起头,在春日的晨光里坐着,没有起身去摸那片叶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影变化,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把书页翻了过去。
(第一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