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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丹祸蔓延,道心愈坚(第1/2页)
第一百零四章:丹祸蔓延,道心愈坚
嘉靖十三年的春天,北京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街市上那些道观的香火越来越旺了,城东那间护国佑民观门前香客络绎不绝。穿灰袍、紫袍、玄色道袍的人穿梭在街巷之间,有的捧着铜炉,有的拎着药箱,有的提着一串串用红绳系着的符袋在人群中兜售。药材铺子里朱砂、雄黄、水银的销量比往年翻了几倍,连一些平日不卖这些的杂货铺都在角落里摆出了小包小包的“炼丹辅料”,用黄纸包着,上面压着一道粗糙的朱砂符。
黄甫在去城南药铺补货的路上看见了新变化。街角那间老字号药铺的门脸已经变了样,原本“济安堂”的旧匾额被换了下来,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黑漆金字招牌——“长生丹药铺”。门口摆着一只半人高的铜炉,炉中炭火未熄,几个伙计正蹲在门口用小铜勺往一只只小布袋里装药粉。黄甫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里面飘出来的气味他隔着一道门槛就能辨认出来——朱砂、雄黄、铅粉、硫磺。他没有走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槐树巷。
当天晚上黄甫在继录中写道:“嘉靖十三年春。城中药铺多兼售丹药,朱砂雄黄等物之销量较五年前增长数倍。街市上卖丹者日多,道观门前求药者络绎不绝。余不闻朝政,然观此声势,暗流之汹涌已非昨日。”
三月中旬的一个午后,赵崇真从后院走了出来,在黄甫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手里拿着一只旧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旧铁片。他把布袋放在桌案上:“黄先生,我这几天在整理那些石片和纹路时,注意到一件事。这些铁片上的纹路和我在城南护国佑民观外看到的一处墙基上的刻纹,很像。”黄甫放下手里的书:“你在那间道观外面看到了什么?”
赵崇真说:“我在观外转了几圈,在后墙的墙根处发现了一段被草草掩盖的旧刻痕。那段刻痕不是新刻的,像是旧物被挪到了那里,表面磨损得很厉害,但纹路的结构和这些铁片上的一致。”他停了一下,“那处刻痕埋在墙根下,像是被故意藏起来的。”
黄甫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是同一种纹路?”
赵崇真点了点头:“我确定。我看了那些铁片很多年,不会认错。”
黄甫没有追问:“先把铁片收好,别让外人看到。那间道观的事,我们慢慢来。”
四月,北京城的丹药风波开始显现出更具体的伤害。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被人抬进了济世堂,面色灰白,四肢浮肿,嘴唇发紫,呼吸急促。他的家人说,他连续吃了三个月的“金丹”,起初精神确实见好,但到了最近一个月开始全身浮肿、小便困难。黄甫给他诊了脉——脉沉而涩,三部皆有阻滞,像是血液里的什么东西正在堵塞着血管的通道。他让钱永安取来绿豆和甘草煮水,又加了几味利尿解毒的药,让那人先服下缓一缓。
那位病人走后,黄甫在继录中写道:“嘉靖十三年四月。又见服丹致疾者,四肢浮肿,小便不利。以绿豆甘草汤加味治之,可暂缓症状。然余心中明白,此等损伤非一剂可愈,若继续服丹,终将不可挽回。”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赵崇真从后院走了出来,在灶间门口的石阶上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又去护国佑民观外走了一圈。后墙那段刻痕旁边多了一些新凿的痕迹,像是有人想把它抹平,但没有完全抹掉。”黄甫正在往炉膛里添柴:“你打算怎么办?”
赵崇真说:“我想在晚上去看一眼那些墙基。白天人多,容易被发现。如果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确认那段刻痕和铁片纹路的关系,也许能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流到道观里的。”
黄甫放下了手里的柴:“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等月亮小一些的时候。”
两日后的夜里,赵崇真独自出了门。他从槐树巷的后巷绕出去,沿着城墙根的阴影向南走。夜深之后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护国佑民观的后墙在夜色中呈一片暗沉沉的灰色,他贴着墙根走到那处被遮掩的墙角,蹲下身,用指尖慢慢拨开表面覆着的浮土和杂草。那段刻痕还在,虽然边缘有被凿过的痕迹,但核心的纹路依然清晰可辨。他用手指沿着纹路的走向轻轻描了一遍,确认了它的轮廓和那些铁片上的纹路完全一致。他把浮土重新覆盖好,在那处墙根外侧多拨了几片枯草掩盖住松动的土痕,然后在夜色中沿着来路无声地撤了回去。
他回到济世堂时,黄甫诊堂的灯还亮着。他走进诊堂把看到的情况告诉了黄甫。那段刻痕确实和铁片上的纹路一致。护国佑民观墙基上的那段刻痕,是从别处移过来的旧石料上残存的纹路,被当作普通建材砌进了墙里。那些旧石料来自何处、为什么会出现在道观的墙基上,暂时还无法确定。
黄甫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赵崇真去歇着,自己也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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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北京城热了起来。槐树巷的槐树叶子浓密得像一层深绿色的厚幕。黄甫在诊堂里挂了两层竹帘,又在院子里的水缸中泡了几块青石板,让水汽蒸发降温。钱永安的儿子已经能够在诊堂里独立处理一些轻症了,陆远教出的新徒弟也已经开始负责药材的初步分类。济世堂的四代人——沈砚、黄甫、钱永安和陆远、以及更年轻的一代——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方式完成着交接。
六月,黄甫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医所寄来的信。信中说,泉州医所近期收治的因服用丹药致病的患者数量也在增加,症状和北京济世堂描述的相似。信中问,北京这边是否总结出了一套系统的治疗方案,以便沿海医所参考。
黄甫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近十年来济世堂积累的服丹致疾病例整理成了一份系统的记录册。他把那些病例按照症状的轻重和病程的长短分类排列,在每类后面附上了对应的方剂和用药注意事项,写完后把册子装订好,托人寄往泉州。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黄甫在诊案前翻看那卷旧书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中年人扶着一位面色灰白的老人走进了医馆。那老人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隐隐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黄甫放下书,让他们在诊案前坐下,解开老人手腕上的布条——手腕内侧有一道不深但溃烂的伤口,边缘发黑,像是长时间接触某种腐蚀性的东西后留下的。老人的嘴唇微微发紫,指甲根部的颜色也比正常人深了不止一个色度。
“老人家,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丹药?”黄甫问。老人愣了一下:“我……我在城西的道观里买过一包丹药,吃了几天,觉得身上燥热,就停了。手上这道伤口是洗丹炉的时候烫的。”黄甫诊了脉——脉沉而数,三部皆有涩滞,尤其是关脉部位,像是血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堵塞着血流的通道。他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绿豆粉和甘草粉,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老人的伤口上:“老人家,丹药不要再吃了。你这手上的伤口是丹毒通过皮肤渗入造成的。我给你开一副解毒的方子,连服七日,伤口就会慢慢愈合。”
送走那对父子后,黄甫在继录中写道:“嘉靖十三年七月。又见服丹致病者,兼有丹炉灼伤感染之症。丹毒已不止内服,连接触炼丹器具者亦受其害。丹药之害的范围正在扩大。”
七月末的一个傍晚,赵崇真在灶间门口告诉黄甫,他发现护国佑民观外那段刻痕已经被彻底覆盖了,有人用新抹的灰浆把那段墙根全部封住了,现在即使知道位置也找不到痕迹。赵崇真站在灶间门口,在傍晚的光线中说:“他们知道有人看过了。”黄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既然他们把那段刻痕封了,说明他们确实在藏东西。咱们不用急,等着看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嘉靖十四年的春天,黄甫七十七岁。那年春天,他在诊案前翻看那卷旧书时,注意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书页边缘有一些细微的裂痕。他没有把那片叶子取出来,只是合上书页,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钱永安的儿子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了,陆远教出的新徒弟也已经开始跟着钱永安出诊。济世堂还在槐树巷里,门每天清晨准时打开,日落后准时关上,日复一日。
嘉靖十四年夏天,赵崇真在后院墙根下清理杂草时,发现了一块埋得很浅的旧瓦片。瓦片不大,边缘已经磨损了,但表面有一道浅细的弧线。他把瓦片拿到诊堂里给黄甫看。黄甫接过来翻了翻:“这不是医馆的东西。像是被水冲过来的,也可能是以前盖房子时留下的。留着吧,也许以后能用到。”赵崇真点了点头,把瓦片收进了墙角的小木匣里。那是他存放各类小件旧物的木匣,放进去之后便没有再动过。
嘉靖十四年秋,黄甫收到了一封信,是赵安从宣府寄来的。信中说,他的儿子已经接过了梨园的活,嫁接的新树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再过两年就能结果。他在信末写道:“我今年七十二了,走路不如从前快了,但还能下地。梨园还在。”黄甫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没有回信。
那天晚上黄甫翻开继录,写道:“嘉靖十四年秋。赵安来信,言其子已接掌梨园。宣府之风物依旧。北京城中丹药之害仍未缓解,前来求医者时有所见,然较之前两年已略有减少,似乎是百姓逐渐认识到丹药之害。赵崇真仍在后院整理旧物。院墙根下的秋菊,今年又冒出了新芽,年年如此,从未断绝。”
他搁了笔,在桌案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院子里,在墙根下的秋菊旁边蹲了下来。月光照在那些新芽上,嫩绿的叶片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正在从泥土深处缓慢地汲取着力量。他蹲了一会儿,没有碰它们,在月光里安静地蹲着。远处巷口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隔着院墙传过来时已经变得很轻了。
(第一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