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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些现在顾安此刻还没法向众人详细解释。
不等众人从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顾安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诸位。」
顾安的目光缓缓扫过程咬金丶尉迟恭，扫过侯君集丶段志玄丶李道宗，也扫过李靖和一众还未吭声的文臣们：「吐谷浑此次寇边，看似是伏允昏聩贪婪所致，实则是其游牧习性丶生存方式与我大唐农耕定居文明之间，难以调和的根本冲突使然。」
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即便此次我军大胜，将其主力击溃，伏允可汗身死或者远遁。
但，然后呢？
只要那片土地还在，只要高原上的牧场还在，只要放牧为生的部族还在，用不了几年，一个新的首领就会在吐谷浑的这片土地上崛起，重新聚合散落的部众，再次将目光投向凉州丶鄯州，投向他们认为富庶而我大唐守卫相对薄弱的地方。」
话落。
紧接着，顾安举了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一个所有人都亲身经历过的：「此情此景，与当年东突厥何其相似？
贞观四年，陛下运筹帷幄，卫国公神兵天降，我大唐将士浴血奋战，一举覆灭东突厥汗国，擒颉利可汗献于阙下，何等辉煌！何等解气！」
「然，如今不过数载，东突厥故地何在？
薛延陀已然崛起，其势日盛，虽表面臣服，实则野心勃勃。
草原上的狼，打跑了一群，只要水草还在，就总会有新的一群出现。
他们或许换了名号，换了首领，但劫掠的本性，对富庶农耕区的觊觎，却从未改变。」
这便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性。
程咬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尉迟恭的黑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思索之色。
侯君集丶段志玄丶李道宗等人更是面色凝重，他们久经沙场，自然明白顾安所言非虚。
草原丶高原上的游牧势力，就算是灭了一个势力，但只要土地还在，很快就又会有新的势力崛起，然后又来袭扰大唐。
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了。
文臣那边，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之色。
魏徵更是直接开口：「定国公所言，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胡虏无百年之运固然不假，但其地难治，其民难化，反覆劫掠，确是我中原王朝千年痼疾。
即便如汉武之强，倾国之力北伐匈奴，亦未能绝其祸根。」
殿内响起一片认同之声。
显然，顾安指出的这个问题，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又无可奈何的。
侯君集沉吟着开口：「定国公所言极是,吐谷浑，乃至所有草原丶高原部族，其患根植于其生存之道。
即便灭了其国，屠尽其王族，只要其民尚在，其地尚存，难保不会死灰复燃。
但这些地方我大唐就算是占了，也无任何意义，反倒要拖累我大唐，并且其地地广人稀，若我大唐要占领，势必会遭到当地人的强烈反抗，那麽为了镇压叛乱，大唐就必须派遣大军驻扎，每年所耗费钱粮那将是一笔天文数字。」
段志玄也点头跟着补充：「非是我等无灭国之志，实是即便灭了吐谷浑，将其地纳入版图，又当如何？
其地高寒，不宜农耕，我朝子民不愿往，派驻官吏丶驻军，靡费巨大，所得却少。
长此以往，恐成朝廷沉重负担，反不如令其臣服纳贡，羁縻而治。」
他们的担忧非常现实，这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丶经济丶民族融合的复杂难题。
大唐可以凭藉强大的武力摧毁一个政权，但要真正消化一片与中原文化丶经济模式截然不同的土地，将其变为稳固的疆域，何其艰难！
历史上，强汉盛唐，都曾将势力范围扩展到草原丶西域，但真正能稳固统治丶设州立县的区域，往往局限于那些自然条件较好，便于农耕的地方。
像吐谷浑所在的青海高原地区，对于大唐来说，确实是块难啃又没什麽肉的硬骨头。
顾安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和担忧，他知道这些顾虑是真实存在的，也是这个时代基于现有认知和生产力水平的合理判断。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顾安所设想的「灭国」，并不仅仅是军事上摧毁吐谷浑的政权，更不仅仅是停留在「教训」的层面。
他不仅要灭其国，还要真正占据其地，将其彻底纳入大唐的统治体系。
等众人的议论声稍歇，顾安再次开口。
「诸公所虑，无非是得其地而无用，徒耗国力。」
「但若我们转换思路呢？
吐谷浑之地，虽不宜大规模种植粟麦，但地域广袤，水草丰美之处亦不少，是天然的大牧场。
其地连接河西丶陇右丶川蜀，更扼守通往西域丶吐蕃之要道。
此等战略要地，若长期被一个反覆无常丶时叛时降的外族占据，才是真正的祸患，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而我以为，真正决定能否占据一地，并长治久安的，首要并非山高水远，亦非钱粮多寡，而是。」
顾安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一字一顿：「人！」
「没有人，就没有认同我大唐，愿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建设家园的子民，即便派十万大军驻守，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大军只能镇压得了一时，无法治理一世。
当地残留的吐谷浑部众会反抗，会袭扰，会让驻军疲于奔命，让官吏无法施政。
最终，朝廷要麽被迫撤军，要麽陷入无休止的消耗，直到难以承受，不得不放弃。」
「所以，若欲行灭国之举，并真正将吐谷浑故地纳入版图，使之永为我大唐疆土，而非反覆生乱的边患之地，关键在于人！」
「我们需要将我们的人，大唐的子民，迁到那里去！
让他们在那里扎根，在那里生活，在那里繁衍，在那里耕作放牧，在那里建立村镇城池！
让大唐的律法丶文化丶习俗，随着这些子民的脚步，真正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取代旧有的吐谷浑秩序！」
迁民实边！
这个词汇在不少大臣脑海中闪过。
这并不是什麽新鲜的策略，历朝历代都有尝试。
但大规模丶长距离，向高寒艰苦的吐谷浑地区迁民？
这听起来简直是异想天开啊！
谁会愿意离开相对富庶安稳的中原，跑到那苦寒之地去？
顾安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他没有去解释谁会愿意去，而是直接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方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凉州南部，以及川蜀西北部与吐谷浑接壤的区域。
「因此，在正式发兵，与吐谷浑决战之前，我有一策，可先行铺垫，为日后长期占据其地打下根基。」
顾安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条清晰的线路：「第一步，增兵固边，挤压其活动空间。
请陛下下旨，即刻从关中和陇右抽调一万精兵，增援凉州，加强凉州都督府兵力，不仅要防守，更要主动前出，清扫凉州外围吐谷浑的小股游骑，将防线向外推进，压缩吐谷浑在祁连山以南丶西海以东地区的活动范围。」
顾安的手指移向川蜀西北，继续道：「同时抽调一万精兵，驻防于松州丶茂州等与吐谷浑东南部接壤的险要关隘。
不求深入，但求稳固，形成东西夹击，关门打狗之势，让吐谷浑无法从容调动兵力，也无法轻易从这些地方劫掠。」
这是顾安计划中的第一步，是从军事层面上的挤压和封锁，为后续行动创造有利态势。
紧接着。
顾安说出了更为关键的一步：「第二步，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屯田实边，建立前沿支点！」
他的手指重点在凉州南部，这是后世张掖丶酒泉以南的祁连山麓和川蜀西北边境，松丶茂等州外围适宜耕作的河谷盆地，点了点。
「请陛下下旨，在增兵的同时，从陇右道以及剑南道，有组织地招募，迁徙自愿之民户，凡是愿去者，可免五年赋税，开垦田亩皆归自己所有，前往凉州南部及川蜀西北边境的指定区域，进行军屯与民屯相结合的大规模屯垦！」
「每户授以定额土地，并由朝廷提供初始的种子丶农具丶牲畜。
迁徙之民，初期可编入屯垦团，由驻防的精兵提供保护，并指导他们修建坞堡丶村寨，进行耕作或放牧。
屯垦所得，一部分上缴作为军粮，一部分自留，数年之后，土地熟化，产出稳定，即可转为完全的自耕农，纳粮服役，与大唐诸道无异。」
「这些屯垦点，将成为我军日后深入吐谷浑腹地的后勤基地和前进跳板！
粮食可以就近补给，兵员可以就地补充，伤病可以就近救治。
更重要的是，这些屯垦点本身就是一个个承载着我大唐文明的堡垒，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吸引周边尚未依附吐谷浑的羌丶氐小部落归附，甚至会吸引生活困苦的吐谷浑底层牧民前来投靠！」
「此计可效仿古人开拓边疆之故智，关键在于，以兵护民，以民养兵，兵民一体，步步为营。
不求速成，但求稳固。
待凉州南线与川蜀西北边境屯垦初见成效，我大军后方稳固，补给线缩短，更对吐谷浑形成夹击压迫之势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力，发兵直捣其王庭！」
「届时，我军作战非为无根之远征，而是有稳固后方支撑的犁庭扫穴！
战后，这些屯垦点便可顺势成为治理新得之地的核心据点，继续招募流民，归附部众，再将吐谷浑牧民迁移至内地，实行汉牧通婚，逐步将大唐的统治，真正推行到西海之畔！」
顾安说完，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震惊，而是开始思考顾安所说的这些，是否可行。
迁民屯田，兵民一体，步步为营，以战养战，最终实现真正的占领这套方案，跳出了单纯的军事惩戒思维，构建了一个从军事丶经济到政治文化的完整边疆开拓和治理蓝图！
虽然其中细节，例如如何招募足够自愿的民众，如何应对初期艰苦环境下的高损耗，如何协调军民关系等还需要讨论完善。
但顾安的计划是可行的。
至于如何推行下去，那就得看长孙无忌丶房玄龄他们了。
以他们的才能，去完善顾安的计划，并不是一件难事。
李世民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地图上顾安手指划过的那两个区域，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大唐的疆域，正沿着顾安说的这两个区域，以不可阻挡的架势地向西延伸。
顾安的计划其实就是参考了明朝洪武帝朱元璋对云南的收复治理方略。
第一步：派兵打吐谷浑，同时提前进行移民屯边，大规模移民，军民一体。
第二步：打下吐谷浑，焚烧其文字，捣毁坟墓，让吐谷浑的当地土着完全忘记自己的祖宗是谁。
第三步：对吐谷浑实行汉文化思想教育，把吐谷浑上层土着迁移至内地，接受汉文化的薰陶。
第四步，也是最后一步，而这一步，顾安刚刚并没有提到。
那便是，派一位有才能，能够独当一面的皇子，永镇吐谷浑！
不过这一点顾安并没有在刚刚提到。
因为李世民膝下的一众皇子，最大的李承乾都还没有成年，老二李宽早年夭折了，老三李恪倒是有才能，不过今年也才十五岁出头，才从齐州赴任了一年归京不久。
老四李泰，现在正苦恼着减肥呢。
至于老五李佑丶老六李愔丶老七李恽丶还有老八李贞，都还小，就别提永镇吐谷浑之地了。
至于老九李治，现在才六岁，才到后世上小学的年纪。
往下的孩子就更小了。
那就更是提都别提了。
要顾安让这些六岁都不到的孩子跑去吐谷浑那苦寒之地，让他们永镇吐谷浑。
只怕他把这话刚一说出口，李世民他这个二哥，就得抬腿拖下靴子抽他大嘴巴子了。
一向贤良淑德，不生气的长孙皇后都不会放过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