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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唐飞越披着一条塑料袋当雨衣，背着半口袋鱼冒雨向县城出发。临行之前，潭明月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不要下水，唐飞越几番保证之后才被放行。
那时雨还没有停，天上银河倒卷，雨势磅礴，虽然暴雨已经转为中雨，但是乡村的土路早就变得松软如糯泥泞不堪。这年月毕竟没有乡村公路，一脚踩下去就会陷进去很深，往前迈一步都比较费力，像是小鹿踟蹰于沼泽地间，萤虫挣扎于蛛网上。
若非唐飞越现在身体素质持续得到强化，想要在这种环境下背着这半袋鱼行走还真有些困难。
尤其是穿着胶鞋反倒不利于走路，唐飞越索性脱下来，洗干净后绑在胸前，赤脚发力，快步奔走于乡间小路上。于风雨里哼着遥远莫名流传的乡曲小调，远远看过去就如同竞走追梦的少年。
所谓的苦难和鸡汤，所谓的梦想和奋斗，这里都不存在，只有一个为小小目标付诸行动的少年。
当下在唐飞越的脑子里闪现的画面，无非是挣够钱，去县一中读书，早点和女神邂逅，至于其余的统统都放在一边。
穿过漫长泥滑的乡村小路，走过长长如城墙般的堤坝，路过一个又一个炊烟袅袅的村庄，汴河于是又出现在眼前。为了赶时间唐飞越干了件很危险的事，跳河，划水，自南岸向北岸泅渡。
堤坝下的汴水早已是水势涛涛，汹涌澎湃，堤坝内两岸的土地悉数被淹没，水路延长横贯四百多米宽。唐飞越直接将鞋子衣服和鱼一股脑塞进星门里，一跃而下，顿时被汹涌的水流冲走，看上去极其危险。
好在今时不同前世，前世干这件事的时候正逢高考前。彼时唐飞越回家带食物和钱，不料天降暴雨，汴河北岸根本没有铁船摆渡。倘若要转向西边的新桥，得多走十多里路，唐飞越一咬牙就背着书包跳了下去，游至中途便被水流卷偏了方向，最糟糕的是感觉是没了力气。本以为最后被大水冲走死翘翘，不知道忽然哪里涌过来一阵力量咬牙冲上了南岸，躺在岸上喘了半小时的气，那是前世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不过这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一直默默藏于心中。
虽说生死间有大恐怖，然而对于彼时的他并没有任何刺激和改变：第一年高考照样落榜，该暗恋的人依旧不敢表白，在梦想的道路上依旧渐行渐远。
现在唐飞越虽然同样被爆发的洪水卷走，但是如今的他几乎不怎么受影响，就像化成一条真正的鱼一样，自由自在在浪里行走奔腾，不到五分钟就上了北岸，手里顺便抓了条筷子长的鲤鱼。
唐飞越抬起头来，任凭雨水从天淋下，抬起双臂，完全照搬了安迪的动作（肖申克的救赎），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貌似在向老天示威：纵然疾风骤雨，纵然洪水滔天，你又奈我如何？
纵然天要灭我，我也要一刀斩天！
来到县城已是上午九点，毫无意外早市已经散了，而且今天的鱼都是死鱼，只有渡河时抓到的那条鲤鱼是活着的。放下口袋，等了半天才等到几个老主顾，倒是没有意料这些人竟然这么能等。
“小伙子你这鱼好吃，”有个中年大妈直言道，“俺家里小孩特别爱吃，鱼吃完汤都给喝干净，你说都是小孩，我们家那几个天天就知道玩儿玩，跟你可没法比，你可真能干。”
好吃吗？唐飞越倒是没有发现。或许是他还没有注意到，毕竟这半个月抓到的鱼全都卖了，也没怎么吃。管他呢，能卖钱就行，唐飞越先是向他们解释了今天晚到的原因，也许从明天起时间上可能会晚点。
不过大家也能理解，今天的鱼只卖四毛一斤，便宜了将近一半，几人凑着买了十斤，剩下的都被一家饭店包圆了，包括他那条活鲤鱼。
这家饭店的老板他刚好认识，名叫唐雅峰，长得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是同村的人。前段时间来他这买过鱼，还请他喝过汽水，今天唐雅峰要请他去饭店吃饭，被唐飞越婉拒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这个道理唐飞越很清楚，虽然唐雅峰的菜做的的确很好吃。
七岁那年唐飞越肠胃不舒服，父亲唐玉光和二叔唐玉波带着他来县城二院看病，中午那顿就在唐雅峰的马良饭店吃的。唐玉波为人八面玲珑交友满乡镇，唐雅峰小时候就是跟着唐玉波后面混的，因此请客吃饭很正常，但是现在那肯定不太合适。
“你这孩子，现在都十点半了，你中午去我那尅（吃）一顿算了，吃了饭再回呗。”唐雅峰劝了几句，见唐飞越始终不为所动，只好说了声“肘头”，一个人拉着鱼回饭店了。
对于这样的邀请唐飞越其实心知肚明，唐雅峰也只是在和他客气客气，不能太当真。毕竟唐雅峰他媳妇脾气有点厉害，吵架骂人是个能手，农村话叫做‘口’，长着一副漂亮的锥子脸，当然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这样的观念。
唐飞越前几年在爷爷家待的时间较长，唐雅峰老家就在爷爷家旁边，唐雅峰有一双儿女，都是唐飞越带着玩的。所以对于这家人后者自认为是非常了解的。
卖完鱼收好钱，唐飞越买了个煎饼美滋滋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然而雨一直未停，一直在下。他已经可以确定了，这就是今年大洪水的伊始。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路边音像店里传来这几年最流行最红火的歌，唤起了唐飞越很多遥远的记忆。
今年夏天，任贤齐版本的金庸武侠剧《神雕侠侣》正在皖省卫视热播，可惜唐飞越家的老旧黑白电视根本收不到上星卫视台。前世唐飞越可是宁愿冒着被训斥的风险晚上跑去别人家看电视。
他们这个年代的孩子从小就是看着黑白电视长大的，《西游记》、《聊斋》、《封神榜》、《三国演义》以及去年热播的《水浒传》都是他儿时的回忆。
事实上家里的电视收不到几个台，在这个有限电视并不普及的年代，乡下的电视机想要收到更多的频道那只有通过调高电视天线来搞定，或是大锅盖卫星来搜台，但这二者现在唐飞越家都没有，得等到千禧年左右家里买彩电的时候才有。
在村里，比他们大七八岁的七零末八零初这代适婚青年，现在结婚的条件是家里有平房，或者新建的瓦房，有摩托车有彩电，基本上就可以了。现在的适婚姑娘话很好说话，不高傲不做作没有那么多套路，条件差不多就嫁人。
上一代人上上一代人同样如此，包括唐飞越这一代也应该是如此。
人们从来不会想到二十年后有那么多破事，所以从四五代人这几十年历史时代变迁来看，坦白说，前世剩男剩女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女人身上。
盖因其内心欲.望的增速超过了gdp，超过了物价房价，也超过了一个时代的平均值。明明是青铜，却当自己是王者，能不出幺蛾子才怪。
唐飞越听了一会歌，也没走进这家音像店，因为卖的都是盗版。
县城虽然不大，但开音像店的却有十来家，除了新华书店之外其余九家卖的都是盗版，盗版磁带外加盗版cd，光明正大地在市场上贩卖，从来没有人管理这个事。说句不客气的话所谓的知识产权现在就是个屁，根本没有人当成一回事，也就是一个笑话。
一般而言，只要这些商店不卖情爱动作光盘，政府职能部门才懒得理你呢。因此即使《心太软》这张专辑卖到两千万张，任贤齐爆红全亚洲，实际上拿到手的版权费没有几个子。
因为大陆市场所贡献的绝大多数专辑都是盗版的，自94年那次千岛旅游事件后，两岸关系急剧恶化，虽然主要原因在于，岛上当权派哈日人士的使坏作梗，但是这一时期无疑是历史的冰谷。所以可以想象即使专辑被盗版的无法无天，来自岛上的当红歌手也是无可奈何。
何况这一时期大陆的知识产权就跟四面漏风的破屋一样，想盗版就盗版爱盗版就盗版，法律意义上的缺少和人心的不轨共同孕育出这一历史时期猖獗的盗版现象。
在时代的滚滚车轮之下，一个当红歌手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即使后世有马后炮自媒体说什么任贤其比四大天王还红还火，但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依旧撼动不了任意一家盗版集团。
不知不觉间唐飞越又走到女神家附近，天上阴云密布，雨水依旧不停歇，如一曲永无止境的序曲。
那年春，我把桃花切两斤。那年秋，就在这所中学的操场上，女神一身迷彩服英姿飒爽如木兰再现。伊人的一颦一笑，花容月貌总是出现在他前世今生的梦境里。
上次过来并没有见到她，这一次看见的希望估计也不大，毕竟雨水那么大，谁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外面浪？
来来往往的老师很多，大多打着伞来去匆匆，虽然对于唐飞越这么一个不速之客感到好奇，但是大家都不会主动去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观念并非只是后世的专利。
现实即是如此，没有那么多狗血淋头的事。
就在唐飞越枯坐半晌觉得有些无聊的时候，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欢快地跟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从一中东门走了过来，一路散发着银铃般的笑声，即使隔着很远唐飞越就已经听见了。
这个声音如同天籁一般响彻在他耳畔，蓦然回首，那个令他前世今生魂牵梦绕数十载的女神就这样出现在他视线里，这种感觉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让他感觉现下是如此地不在现实中。
女神现在和他一样只是小学毕业，其母现在是灵玉人民医院的内科副主任，未来会成为医院院长。后来因贪污受贿罪被判刑，其父是一中的历史老师，盛海知青，也是建校的元老，学校的中层干部。
女神名叫戴鹿，人如其名，现在真的就像小鹿一样精灵的少女。眼睛大大的，炯炯有神，披着一头马尾辫，脸蛋肉嘟嘟的有些婴儿肥，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举着黄色的油纸伞，有些欢快地在雨中跳跃，看上去就如同不小心落入人世间的精灵一样。这个时期的戴鹿给他的感觉就是如此。
既然看见本人了唐飞越内心一直以来的不安也释怀了，重生之前的遗憾仿佛就在眼前，重生以来唯恐引起蝴蝶效应的他此刻心里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如此以来他心里也有底了。
戴鹿看着站起来离开的唐飞越，觉得有点奇怪，问她身边的中年妇女，“阿妈，那人好奇怪啊，干什么的？”
周菱看了看唐飞越渐渐远去的身影，蹙了蹙眉头，“手里拿着一个口袋还有塑料袋，衣服破破烂烂的，大概是捡破烂的吧，不用管他，咱们回家。”
“嗯。”
唐飞越行走在无边的大雨中，不时地回头，戴鹿虽然渐行渐远，但她的音容笑貌已经重新在他心底烙了印，而重生的意义就在于此。
就像跨过时间这条河流的尽头，与你来相遇。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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