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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七个黑格子(第1/2页)
郑水工抬起沾泥的鞋,往后退了半步。
“湿痕只有巴掌宽,我拿木杆试过,外层的土还撑得住。昨夜刚通水,护坡沾些水气也寻常。每处都刻,整块木牌都没处落刀。”
宋微明扣住南坡木牌,拿起帐边的长杆。
“带我去。路上把你怎么查、怎么定的,都讲清楚。”
霍去病撑起肩背。
“刚才约好睡两个时辰,你只睡了一个时辰零三刻。”
“我去查一处湿痕,不下渠,不守岸。”
“少的一刻钟怎么算?”
宋微明系好外袍,按住案上的约定木牌。
“回来补足。”
霍去病朝门外的护卫抬了抬下巴。
“跟着她。别让她踩软泥,摔过几次也给我记清楚。”
宋微明没接这句话,领着郑水工走出营帐。
退水后的护坡留着水痕。土袋卡在木桩之间,外层没有破口,红土吸足了水,鞋底踩上去便粘走一块。
郑水工停在第三根斜桩下,用长杆点住一块深色泥土。
“就在这儿。水位降下去后,湿痕没再往上爬,我便没往交接牌上刻。”
宋微明蹲在硬土边,示意水工铲开外层。
铁铲刮去半掌厚的红泥,一道细缝露了出来。浑水从缝中渗出,细土跟着水流落到坡脚,很快冲出一条浅沟。
“上面的土袋抬开,手稳些,木桩别动。”
三名水工搬走土袋,下面的填土塌下一块。郑水工把短杆送进去,杆头始终碰不到实土,抽出时,孔里又涌出浑水。
赵农官收到消息赶来,用木勺接了半勺渗水。细土沉在勺底,水流还没停。
宋微明让人沿湿痕两侧扒开。外层仍能承重,里面已经空出半臂长。木桩之间连成水道,填进去的细土正往外流。
郑水工握住长杆,掌心沾满泥。
“昨夜人人都下水顶过,木桩倒了两回,土袋补了三轮。今早第一次交接,我要把每块湿土都记成险情,旁人只会说我们连一夜都撑不住。”
赵农官捏着木勺柄,也没替自己遮掩。
“下官也怕异常报得太多,昨日的功劳会被压下去。首段才通水,交上去的木牌全是湿痕、松桩、冲沟,右扶风那边肯定会拿这些追责。”
几名巡查水工站在坡上,没有出声。他们靴上沾着各处渠段的泥,先前多半也遇到过相同情况,只是没人刻进木牌。
宋微明拿起南坡交接牌,翻到写着“水位正常”的那一面。
“这四个字,谁先提的?”
一名年轻水工举起手。
“水位确实没越线,我们就这么刻了。湿痕算不算险情,郑师傅也拿不准。”
“所以你们得先判断会不会坏渠,再决定留不留记录。判断错了,小问题会被报大,空洞也会被漏过去。”
郑水工用长杆抵住地面。
“总不能见到湿泥就停工。人人都往严重了报,出了差错,谁担得起?”
“往后不用巡查的人定轻重,只记现场情况。”
宋微明让赵农官取来长木牌,又要了墨块和刻刀。她在木牌上画出首段渠线,按木桩位置把两岸分成方格,每格对应三丈护坡。
“巡到哪一格,就查哪一格。没湿痕,格子留空。发现湿痕,整格涂黑。”
她拿刻刀在格子旁划出三处记号。
“湿痕扩大一倍,加一道。出现流土,再加一道。木杆探进去碰不到实土,补第三道。现场有什么就记什么,别替复查的人下结论。”
年轻水工接过木牌。
“只湿了半块土,也要涂黑整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七个黑格子(第2/2页)
“涂。郑师傅和赵农官会来复查。你只管记位置和变化,不用判断整段渠该不该停。”
赵农官沿着网格比了比渠岸。
“这样交班的人只认格子,不用担心把问题报重。复查也能直接找到地方,省得沿岸挨处翻土。”
宋微明指向刚挖开的空洞。
“南坡第三格涂黑,加三道刻痕。碎石填底,粗土分层夯,每层不许超过半掌。修完留探孔,下一班还得拿杆复查。”
巡查水工分成三组,各自领走一块网格木牌。
不到半个时辰,南坡又添了两个黑格,北岸也报来一根松动的木桩。原先只刻四个字的交接牌上,多了位置、变化和复查记号。
霍府护卫第五次赶到南坡,手里捏着霍去病写的竹片。
“校尉让属下问,南坡有没有动木桩,湿痕离闸基多远。”
宋微明把网格木牌塞给他。
“送回去。再告诉他,别派人来回跑了。人一多,鞋印全踩乱,谁去过哪处都分不清。”
护卫拿着木牌回到营帐。
霍去病靠在榻边,先数黑格,再核对每格旁的刻痕。
“她还站在南坡?”
“宋大人只走硬土,没踩软泥,也没摔。”
霍去病把放在手边的外袍推远,重新趴回软垫。
“下一块牌送来前,不必催她。”
张汤午后到了第三闸,把记录翻了一遍。
水位木牌交给右扶风派来的农官,网格木牌锁进另一只木匣,暗仓封条和查获的工具则由廷尉属吏带走。
“水位、护坡、暗仓证物全归一人保管很容易出问题。分开存,每次交接各记时辰,各留姓名。”
宋微明给三只木匣刻上编号,分别让保管人落名。
右扶风属吏正要把木匣搬上同一辆车,张汤横过木杖,拦住车辕。
“三只匣子分车。路上要是有一辆翻进沟里,另外两份还能对账。”
午后,一骑宫使沿着渠岸赶来。水工放下工具,跪到两边。
随行内侍展开诏令。
“陛下给宋微明一个月,修复旧渠全线,完成百匹军马新料扩试。月满之日,两项同验。”
赵农官伏在泥地上,抬头看了看首段渠。
十二段旧渠还有淤泥、私田和断闸没有处置,上林苑又要接进百匹军马。一个月内,两边都得交出结果。
宋微明接过诏令,把日期刻进首段总牌。
“从今日起,交接全用网格牌。谁报黑格都不扣功。复查出问题还故意不改,才撤他的巡查牌。”
赵农官撑着膝盖起身。
“那昨日抢险的功劳呢?”
“另册记录。谁下水、谁守桩、谁救人,一笔都不删。渠岸该返工,也照样返工。”
郑水工把长杆扛回肩上。
“这话得刻进总牌。省得右扶风的人来了,又拿返工扣我们的功。”
“刻上。”
宋微明把刻刀递给他。
“字写大些,免得有人装没瞧见。”
夜里落了一场小雨。南坡修补处的探孔又流出细泥,网格牌上的黑格从三个增到五个。北岸木桩旁添了一个,西口闸板下也添了一个。
天亮后,首段渠岸一共有七个黑格。
宋微明沿退水后的渠床逐格复查。到了南坡第五格,她把长杆抵住护坡下沿,双手下压。
杆身一路沉进土层。
她松开一只手,改握长杆末端,继续往下送。杆头始终碰不到实土。
整根长杆没入护坡,只剩末端留在她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