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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严师秀看了看升到最高处的日头,施施然喝净杯里的残茶,才慢悠悠地往城主府去。
卢玉冠和林江自是一同前往。
三人到达城主府,发现门口早有人在此等候,那人自是认得出他们,问好之后也不含糊,直接在前方带路。
“石狮子他们怕是都坐不住了。”卢玉冠双手笼袖,在严师秀左侧低声地笑。
严师秀也轻轻笑:“我都煎熬了几十年,也该换他们了。”
林江双手在袖子里逗弄小鳄,闻言分心看了看前方带路的中年男子,会心一笑。
那中年男子神情顺和,举止从容有礼,让人很是舒服。虽说面上掩饰得极好,但林江却是知道他有些急的。
刚见面的时候,他的步伐便显得有些急促,该是之前得到了施山主或是绿院长的嘱托,想要带他们快些。
但是无奈三人根本不理会,自顾自慢悠悠地走,他自然不好催促,只能放缓脚步,与他们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又路过一片景园,过廊中,一阵风把隐约的声音送过来:“……严师秀那王八蛋,怎么还不到!”
粗犷的声音骂骂咧咧,十分急躁。
听到这声骂,严师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愉悦,脸上笑意浓了三分。
卢玉冠悄悄地给林江使了个眼色,林江扫了一眼师父的笑容,跟着笑起来。
此时一道妇人的雍容声线响起:“我们以往这样戏弄了他几十年,他都忍过来了,现在不过换我们忍受一次罢了,施山主就受不了了?”
妇人轻声打趣,但是声音里也有些焦急和担忧。
“老严那厮,看着和和气气,其实最小心眼!”施垒有些郁闷。
妇人心里苦涩,但心态倒是摆得很正,语气无奈:“看人笑话几十年,也该有被人看笑话的觉悟。”
“你以往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才到,他这次也应该也是,等着吧!”
“小肚鸡肠!”粗犷声音嘟囔。
又往前走了数十步,转过拐角,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水波澹澹的人造小湖出现在林江眼前,同时,九曲回廊和湖心亭也一并映入眼帘。
中年男子停住,恭敬道:“接下来就不是我能踏足的地方了,三位径直过去就好。”
“有劳了。”
严师秀道谢,中年男人微笑,行礼,而后退去。
严师秀三人也向湖心亭走去。
亭中之人显然是已经发现了他们,便一路盯着他们走近,唯有那名气度不凡的银袍男人依旧低头喝茶,似是对此漠不关心。
“此人想必就是师父和卢长老所说的,青云城城主符剑秋了。”林江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暗自忖度。
隔着湖心亭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严师秀就笑呵呵地告罪:“实在不好意思,指点弟子忘了时间,让各位久等了!”
施垒嘴角一抽,这话原本是他用来恶心严师秀的,数十年一成不变,当时心里暗爽,现在却反受其害。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他些气闷地端起茶碗牛饮一口。
绿猗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笑道:“严阁主这话,有点耳熟。”
严师秀装傻,打了个哈哈。
三人落座,他看向这亭中另外两个的年轻人,赞了一声:“洛青和擎空比上次见的时候,进境不小!”
“严阁主谬赞。”
洛青和石擎空对严师秀还是很尊敬,起身行礼道谢。
绿猗看向严师秀身后的林江,意有所指笑道:“跟林江比起来,青儿还是不如远甚。”
林江装傻,谦逊一笑行礼,亦是回了一句:“绿院长谬赞。”
绿猗自然不可能让他这么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正要继续开口,施垒却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客套话就到此为止,先说正事。”
绿猗眼神微恼,但还是止住话头。
她原本是想自然而然以昨日胭脂铺之事开头,好在接下来的商议中加上一块砝码。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施垒打断了,若强行继续下去,效果必然大打折扣,只能无奈止住。
施垒还没有发觉自己坏了绿猗的好事,瞪着严师秀瓮声瓮气道:“开门见山,老严你想怎么样?”
严师秀笑着摇头:“石狮子你这叫什么话?大比的事宜一直都是由我们三方一起敲定,这次当然也是一样?”
看他这副样子,施垒有些胸闷,但还是耐着性子咬着牙道:“这十个名额,你江山阁四个,黄石峰和竹溪院平分剩余的六个,如何?”
严师秀瞥了他一眼:“除了既定给峥嵘境后辈的名额外,名额什么时候是我们分配的了?还是按以往的规矩来吧。”
“提出三方首席弟子,剩余二十七人,抽签轮空一名峥嵘境,直接进入第二轮;剩余二十六人进行第一轮比试,结束之后进行第二轮,正好十四人,胜者七人获得名额。”
他习惯性把双手笼在袖子里,“而我们,只需要定好峥嵘境弟子的对手就好,其余的弟子,就让他们公平竞争。”
说完他似乎觉得很有道理,微微点头:“一向如此!”
气氛沉闷下来,施垒咬牙瞪着严师秀,怒气凛然;绿猗低敛着眼眸,眼神幽幽,右手手指不停捻动着衣袖,显示她并不平静。
毕竟,这事关宗门颜面,以及学宫的资源下拨。
洛青和石擎空神情也有些凝重,不过此处没有他们说话的份,也只能扮演雕像。
同为陪同而来的弟子,林江倒是比他们自在得多,与卢玉冠一起坐在严师秀身后,比不理会谈话内容,而是放眼去看湖光水色,悠闲得很。
符剑秋端着茶杯,瞥了一眼林江,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小子,有意思!
对于凝重的气氛,严师秀如若未觉,神情自若。
“那就是……没得谈了?”施垒咬着牙,一字一顿威胁道。
严师秀眼睛猛地眯起来,逼视着施垒,戾气横生:“你说呢?”
湖心亭周围的湖水涟漪乍起!
气势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绿猗见状,赶紧充当和事佬:“施山主、严阁主,大家都是多年的老友,为宗门之事存在争议很正常,千万不要伤了和气。”
“哼!”施垒冷哼一声,肌肉虬结的胳膊环胸,撇过头去。
严师秀眼神沉寂,湖水涟漪也忽的平静。
绿猗轻柔笑道:“严阁主,我知道这让你有些为难,但是三大宗门也算是同气连枝,念在多年相识的份上,恳请你顾及一下竹溪院和黄石峰的颜面。”
“若只是关系到我们自己,是断然不会提出如此无礼要求来的。可是……骤然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对竹溪院和黄石峰的人心、士气都会产生毁灭性的影响。还请严阁主体谅一二!”
她神色诚恳。
施垒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动了动嘴唇,道:“我承认,你江山阁这代弟子确实耀眼,除了这个混小子……”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林江,“还有祝红绫、洪通,都已经突破到了峥嵘境,其余被挑选出来的那些弟子也都很不错,若此次大比真如以前一般行事的话,江山阁拿走一半名额的概率极大,甚至除了既定的名额之外,所有的名额都会被江山阁占据!”
“若这种事情发生,对整个黄石峰、以及竹溪院都是沉重的打击!所以我和绿猗院长,才会如此厚脸皮……”
施垒的神情有些挣扎,然后憋着一口气,梗着脖子道:“而且,你们江山阁也就这一代弟子不错,你能保证下一代也是如此吗?大不了这一次买个人情给我们,以后我们也多卖一个人情给你,怎么样!?”
严师秀表情无悲无喜,绿猗和施垒紧紧盯着他,心弦紧绷。
如此僵持了数息,严师秀才缓缓开口:“什么时候,我们能够如此践踏这些孩子们的未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出来的话让绿猗亭中众人一愣。
“内定峥嵘境弟子,让本就希望极其渺茫、甚至可以说毫无希望的孩子当炮灰,我们可以说是为了选拔人才,稍微出卖一点自己的良心。可是,大比最后的一点公平,你们都要践踏吗?”
袖子中的双拳紧握起来,巨大的力量让他的指节发白,严师秀沉声,缓缓开口。
“这几十年,江山阁被你们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我不得不做出那灵丹弟子做首席,峥嵘境弟子下场比试的荒唐事,更不要说数次只有首席弟子一个名额的凄惨光景!”
“你们两宗每次大比,瓜分十之八九的名额,何曾在意过我江山阁的境况?何曾在意过我江山阁的脸面?”
“可我何时提过更改规则?!”
“而如今……你们要我顾及你们竹溪院和黄石峰的颜面?”他双眼冷若冰霜,断然冷喝:“笑话!”
“江山阁弱势,是自身原因,我也不怨天尤人,苦心经营;因为向学宫输送人才不够,下拨的资源有限,我厚着脸皮拉卢玉冠一起挣取回灵丹、峥嵘丹,为弟子创造修炼环境。”
“为此我与各商会合作,在宗门内设商铺、酒楼,受众人嘲笑……”他深呼吸一口,稳住剧烈颤抖的身躯,低沉道:“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供应弟子们的修炼。”
“如此艰难的境况,我也从未提及过更改规则,因为我知道,这为数不多的公平,对这些孩子多么重要!那可是皇城学宫啊……”
他微微抬头,眼神有些远,里面有追忆、也有憧憬,随后惨然一笑。
“如今我江山阁扬眉吐气,大有作为,你们感受了威胁,恐怕丢了脸面,便要更改规则!便要摧毁这最后的公平?!”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神也越来越亮。
“你们怎么敢如此狂妄!”他断然大喝,声音在这湖心亭中嗡嗡作响。
一番慷慨陈词,他双目怒睁,只觉得胸中的某些情绪,如同洪水泻闸一般,哗哗的往外奔涌,他只能竭力握紧自己的拳头,才能看看控制住这极为激烈的发泄!
几十年下来,他本来以为自己虽然有些积郁,但是毫无怨气,江山阁几十年惨淡光景,也都只因自身弱小,怨不得别人。
本来以为自己想得很明白,可如今坐在此处,听到绿猗和施垒的言语,再回想过种种,竟也忍不住怨怒滔天!
口若悬河,一番发泄之后,严师秀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温热濡湿一片。
微微松了松手掌,严师秀勉强恢复淡然的语调:“江山阁数十年凄惨至此,我严师秀从未想过更改规则,希望你们如今也是。”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石擎空和洛青,“你们的首席弟子都再次,往后,他们也都极有可能成为某一任院长或山主,你们的所作所为都看在他们眼里,记在他们心里。身为长辈,希望你们让晚辈的心里,多一分光亮。”
言尽于此,严师秀不再说话。
湖心亭再次沉寂了下来,黄石峰和竹溪院的四人神情复杂,绿猗和施垒是在回想严师秀的一袭话语,满脸挣扎。
而洛青和石擎空则紧张地看着各自的师父,想要知道他们到底会如何做。
半晌之后,施垒咬了咬牙,下定决心。
“严阁主,是真的不给我们这个情面了?”他语气凶狠。
称呼从老严,变成了严阁主。
严师秀神情漠然,脸眼皮都没有抬。
这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绿猗苦笑不已,虽然自责内疚,但是她还是决定以宗门利益至上,只不过她的性子比施垒要柔和许多,所以只是问道:“严阁主真的不能再考虑一下吗?”
严师秀动了动,两人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熄灭下去。
他只是伸出手,喝了口茶而已。
施垒瞬间大怒起来,一拍面前的石桌站起,怒吼道:“既然如此,老严你也就别怨我黄石峰和竹溪院联合起来对付你江山阁了!”
“你敢!”神情淡漠的严师秀骤然暴喝。
一阵飓风从亭中风雷般席卷而出,亭外湖水如墙直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