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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窥荆襄(第1/2页)
荆襄北境的战火暂时沉寂,可乱世从无长久安宁。
曹操退守许都休养生息,两场大败磨去了他一时的急躁,却未曾消弭吞并天下的野心。中原各州全力运转,粮草、军械、兵甲日夜筹措整备,只待元气恢复,便会再度挥师南征,踏平荆襄。北疆易京,廖化高居城楼,不争一朝之长短,坐看中原、荆襄、江东三方彼此牵扯、相互耗损,静静等候能够收割天下的时机。
而蛰伏已久的江东,终于缓缓露出獠牙。
江东六郡经孙策数年铁血平定,肃清山越、压服本土士族、日夜精练水师,早已褪去早年疲弱之态,兵甲充盈、战船林立,俨然成为东南最为凶悍的一头猛虎。世人目光尽数聚焦曹刘对峙的荆襄北疆,无人留意江东异动,这份忽视,恰好给了孙策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
建业帅府之内,甲光映落厅堂。
孙策一身寒铁战甲,身姿挺拔、气势霸道,指尖重重落于荆襄东线疆域图上,眼底翻涌着征伐的锐气。周瑜立在身侧,从容向前进言:“主公,曹操新败新野,短期内无力大举南征;刘备虽接连取胜,却深受刘表猜忌桎梏,困守新野弹丸之地,难以舒展拳脚;荆州朝堂腐朽,君弱臣强,士族安于享乐,军备长久废弛。如今荆襄北境紧绷,西线防务空虚,东线更是门户大开。”
“我江东养兵数载,水师冠绝天下。此刻悄然移师西线,沿江步步压境,不发动大规模决战,只慢慢蚕食江夏、武昌沿线边邑。荆州无力单独阻拦,曹操无暇插手,刘备手中无调度荆襄全境的权限,正是扩张的最好时机。”
孙策朗声大笑,声震大堂:“公瑾所言正中我心!刘表坐拥九郡沃土,却昏聩守成、畏敌如鼠;刘备空有皇叔虚名,处处受人掣肘;曹操新遭挫败,暂且收敛锋芒。荆襄这片江山,无人能够稳固守住,不如归入我江东囊中!”
“传令全境水军,尽数移师西线长江沿岸,层层列阵、步步紧逼,盯住荆州东线,伺机夺占关隘、攻取城邑!”
一纸军令下达,江东数万精锐水师即刻开动。江面上战船连绵成片,帆影遮蔽大江,甲板甲士林立,原本平和的长江东线,杀机暗中涌动。江东虎狼,已然趴伏在荆襄的咽喉要道之上。
探马快马驰入襄阳荆州牧府,本就久病缠身、身体孱弱的刘表,听闻消息后心神大乱。先前北面有曹操虎视眈眈,如今东边孙策临江压境,偌大荆襄,骤然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
刘表瘫坐主位,面色蜡黄、气息虚浮,连日病痛消磨之下,早已没有半分镇抚一方的气魄。他急忙召集文武议事,可满堂荆州重臣,大多一心求安,畏战避敌。
蔡瑁率先出列,语气带着明显的退缩:“主公,孙策骁勇盖世,江东水师战力冠绝东南。我荆州久无大战,士卒怠惰、军备松弛,万万不可与之硬拼。不妨遣使携带大量金帛粮草前往江东求和,暂且平息刀兵,保全荆襄安稳。”
张允紧随其后出言附和,一众本土士族纷纷点头赞同。这群人世代盘踞荆襄,坐拥良田豪宅、世代享有俸禄富贵,最害怕战火打碎眼前安逸。在他们心中,边境寸土、社稷安危,都比不上自家家业安稳。宁可屈膝示弱、破财息事,也不愿整军备战、浴血守疆。
唯独伊籍愤然出列,厉声反驳:“蔡将军此言大谬!孙策狼子野心、贪得无厌!今日馈赠财货只能换来片刻安宁,来日他便会索要郡县,最终渡江吞并荆襄!一味示弱只会助长贼寇气焰,何以保境安民?当下应当立刻整顿水师、严守长江防线,同时传信新野刘备,令其整兵待命,南北相互呼应,一同抵御外敌!”
可一人公心,难以抗衡满朝文武的私心。荆州士族早已抱团,人人厌战、个个惜福,所有论调都只求苟安。刘表头昏心悸,在众人意见拉扯之下难以决断,最终只能软弱妥协:“便依从诸将所言,遣使前往江东,厚赠财帛求和息战。东线各郡县严守城关,不得主动寻衅挑起战事。”
这一纸退让的命令,彻底寒了忠臣之心,也将荆州腐朽孱弱的内里暴露无遗。坐拥江汉天险、九郡广袤土地,带甲十余万,却被江东一隅诸侯逼迫得不敢一战,只能纳贡求和,终将沦为天下笑柄。荆襄根基溃烂,早已深入骨髓。
……
新野县衙,院内无风,气氛沉静。
襄阳朝堂的处置决议、江东水师压境的情报接连送入新野。刘备端坐案前,听完斥候完整回报,面上摆出忧心忡忡、痛惜荆襄危局的悲悯模样,眼底却没有半分真切焦急,只剩一片冰冷通透的漠然。
旁人无不哀叹刘表无能、荆襄危在旦夕,百姓将要流离遭受战火。唯独刘备看得最为透彻,心中盘算,处处透着枭雄的私心。
半生颠沛流离,长久寄人篱下,数次兵败抛家弃子,妻儿屡遭俘虏、骨肉数次离散。数十年乱世浮沉,无谓的仁善软心早已被现实磨去。他比谁都清楚乱世生存的法则:乱世之中,百姓性命最为廉价,百姓的名望却价值千金;妻儿老小可以舍弃,自身基业与核心班底必须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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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演义吹捧他携民渡江、爱民如子,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其中虚实。倘若当真惜民爱民,数次兵败逃亡之时,便不会屡次抛下家眷、舍弃追随自己的部曲百姓,仅带着少数亲卫轻骑突围逃命。连结发妻子、亲生骨肉都能毫不犹豫舍弃之人,又怎会真心怜惜素不相识的流民?
所谓仁义,只是他混迹乱世、博取声望、收拢人心的一层外衣;所谓爱民,不过是自身势弱之时,用来立身造势、抵挡灾祸的工具。
诸葛亮立于一侧,神色清淡,早已看穿刘备内里深藏的枭雄心性,不点不破,顺势开口:“主公,荆州朝堂腐朽入骨,刘表老迈昏庸、畏敌避战,士族只顾私家福泽,不顾疆土安危。如今北有曹操蓄力待发,东有江东重兵压江,荆襄疆域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四处漏风,覆灭只是迟早之事。”
“荆州越是混乱,刘表愈发衰弱,朝堂持续崩坏,主公能够抓住的机会,便越大。”
刘备缓缓颔首,脸上忧色依旧不改,心底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这些时日,他借着两次击退曹军积攒下的声望,依靠刘表赏赐的粮草军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安分守己,驻守新野,恭顺地充当荆州北大门,姿态谦卑温顺。纵使刘表处处猜忌制衡,不肯增地放权,他也从不抱怨、绝不越界。
暗地里,他不停收拢周边流离百姓,招募青壮,私自扩充部曲,培植属于自己的嫡系私兵。他从不做亏本买卖。新野周边的流民、乡野百姓,大多已经归心于他。人人传颂刘皇叔爱民如子,两度守护边境击退曹兵;人人唾弃刘表懦弱、荆州官吏贪腐无能。民心,正悄然从襄阳州府,慢慢转移到刘备身上。
在外人眼中,源源不断涌入新野的百姓是口粮负担,实则是他日后立足荆襄、割据一方最大的资本。太平岁月,百姓是税源、是美名;战乱降临,百姓便是挡箭牌、缓冲屏障,是起兵割据最好的借口。
他日曹军大举南下,荆州无兵可守、无将能战,唯有新野兵精将足、深得民心。到那时,他便可裹胁万民向南迁徙,名义上是庇护百姓、不忍苍生遭受战火屠戮;实质上借着十万流民延缓曹军追兵,掩护自己核心班底从容脱身。
倘若真到生死一线、追兵迫近的绝境,他依旧会如同从前抛弃妻儿一般,毫不犹豫舍弃追随自己的百姓,只带着诸葛亮、关张等核心谋臣、嫡系亲卫轻骑突围。数十万百姓流离受难、惨遭乱世践踏,从来不在他优先考量的范围。
这便是乱世枭雄的生存之道。仁义演给天下世人观看,活命的退路,只为自己预留。
刘备抬起手,故作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悲悯:“荆襄危矣,景升公昏暗无能,到头来受苦的,终究是天下万民。”
诸葛亮垂眸淡笑,一语道破大势走向:“主公不必过度忧心。荆州朽木难支,已然无可挽救。刘表求和只能暂缓一时危机,挡不住孙策持续蚕食,更拦不住日后曹操倾国南征。”
“用不了多久,荆襄大乱必然到来。到那时,新野方寸之地,再也无法安身。弃新野、走樊城、携民南迁,早已是定局。”
就在此时,阶下关羽沉声开口:“荆州一味退让不做防备,江东必定得寸进尺。今日处处妥协、不整军备战,东南方向迟早酿成大祸。”
张飞抱臂冷哼一声:“一群死守家底不敢动手的软骨头!坐拥九郡大好河山,行事反倒不如咱们这座小小县城敢打敢拼!”
二人言语直率,满腔愤懑。刘备静静听着,面上忧虑之色不变,轻声感慨:“景升公基业深厚,奈何暮年昏弱,文武离心,实在可惜。只怕战火再起,荆襄百姓又要饱受流离之苦。”
他语气恳切,眉宇间尽是体恤万民的模样,一如既往是世人熟知的仁德皇叔。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
他忧心的从来不是百姓流离,而是荆襄秩序稳固,则自己没有扩张立足的余地。寄人篱下之人,永远奢求不了长久安稳;唯有旧秩序崩塌、天下动荡,新生的机遇才能破土而出。这些深沉心思,尽数掩藏在神色之下,不曾外露半分。
刘备抬眼望向北方许都方向,脸上悲悯缓缓褪去,眼底只剩下深沉冷光。他早已做好全盘准备:准备收割荆襄民心,准备以百姓作为屏障,也准备好绝境之中,舍弃万民、抛下辎重,轻骑脱身,保全自身霸业火种。
世间众人,人人称颂他仁德无双。只有他自己清楚,乱世浮沉之中,他唯一效忠的,从来只有自己的宏图大业。妻儿可弃,百姓可弃,万事皆可舍弃。
唯有基业火种,绝不能丢。
新野城内市井如常,百姓耕作往来。经历两度击退曹军,新野全境人心安定,寻常民众只看得见眼前太平,无人察觉四方暗流汹涌。表面依旧是君臣议事、忧心时局的平和光景,新野城祥和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没有人知晓,平静外壳之下,席卷荆襄的乱潮已然暗中滋生,一场足以倾覆全境的大变局,早已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