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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五更接着罗重的话问道。
“大娘和哥哥死后,正室之位便空了出来,可爹却迟迟不肯将娘扶正,我理解他的焦虑,我娘既没学问,也没见识,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晓得如何伺候夫君儿子的小女人,却怎么能做好罗家的当家主妇呢?可是我也担心,若日后爹爹再寻一个妻子,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大娘?眼看娘一天比一天老去,容貌不再,爹爹对她的感情已渐渐的从爱慕之情转换为平淡的夫妻情分,若届时若再遇上一个大娘那样的人物,娘的日子比之以前只会更难过!“
罗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复又说道:“就在这时,三金突然来到了我家,他对我爹提了一个条件,说愿把楼家所经营的所有有关药材的路子都让出来给罗家,从此楼家不沾一份药材上的生意,条件却是要扶我娘为正妻,扶我为罗家的嫡长子。”
罗重目光深邃:“爹爹很是吃惊,虽我家当时也算是药材商里的大户,但比之楼家却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若楼家肯让出这份利润,那罗家以后再整个历朝国的药材生意里面可谓是龙头老大,呼风唤雨。爹爹如何不动心呢?自是当下应允。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心下很是震惊,楼家生意虽涉面极广,但药材生意一本万利,三金让出的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利润,可我当时对着三金还没有如此感激,心下反而有丝惶恐,担忧他对我受以如此大的人情,日后我该拿什么去还他?”
听着罗重的讲述,五更也渐渐疑惑,楼三金那人在自己眼里向来是阴狠狡诈,如何会做如此赔本的生意,实在令人疑惑。只是还不待她好好思考,罗重的话又静静的飘到了耳中。
“真正令我对三金升起感激之情的那日是我娘正式被封为正室那日,五更,你不知道,我娘那日美极了。”罗重说到这里,狭长的凤眸弯了弯,流露出一丝暖意:“美的不是我娘身上的华衣锦缎,也不是她头上的珍钗步摇,而是我娘脸上的笑意。自我记事起,从未见过娘笑得如此开心,如此幸福,她抱着我说,重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娘俩儿了。”
罗重笑着笑着,眼角突然泛出一丝晶莹,似天边星在夜色下熠熠发着光。
五更哑然,却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从此以后,便一直追随着楼三金了?”
罗重点了点头:“是啊,从此我便一心一意的跟在三金身后,我二人脾性也相投,后来便渐渐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我也曾经问过他,当年为什么要如此帮我,你猜他说什么?’
五更想了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他说,当年那个躺在血泊中,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像极了他八岁那年的样子。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三金的一些过往。”
罗重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又说道:“你可能不知道,三金小时候,受过的苦难比之我多了又多,所以才比同龄人不知多了多少心酸的磨练,就算是比他大上两岁的我,对于他的心智之成熟也是敬畏不已。”
见罗重以为自己不知道楼三金的过往,五更也不好多解释。
只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前世,一个瓢泼的雨夜里,醉酒的三金找到自己,一向少喜怒于色的他那日一反常态,狂暴的撕碎了自己的衣服。当时自己还是那个一心只盛满了爱意的五更,看着三金如此只知道心疼不已,只好任他为所欲为。
只是在到达顶峰时,五更的手指深深的嵌入了三金的背上的皮肤,失神的唤着‘三金,三金。’三金却顾不得自己背上的疼痛,只是重重地在五更肩胛上啃了一口,然后恶狠狠地说道:“唤我叶风。”
也是那一夜,五更才知道楼三金的过往,才知道他的本名原来叫做叶风,才知道他有那么血腥的过往。
也正因如此,五更日后对着三金才更加怜惜、信赖,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五更?五更?”罗重小心翼翼的呼唤了两声,才将五更的思绪拉回。他看着走神的五更,还只当五更是因着自己对着他隐瞒三金的过往不快,便抱歉的笑了一下:“三金很多事我还不好跟你说,你别介意。”
“不会。”五更冲着罗重温婉的笑了一下。
看着五更的笑容,罗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静默了一会儿,忽地又抬头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练武吗?”
“你不是说你不喜动,所以才那么排斥?”五更忆起。罗重前几日,曾对自己说起,年少时不喜连武而和他斗智斗勇的故事。
罗重低头笑了一下:“不喜动是一方面,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哥哥。他自小习武,大娘还为了他请了云都数一数二的武师来教导他,小时候看着大哥英姿飒爽,刷刀舞剑的样子,我羡慕极了。”
罗重欣羡的目光里划过一丝苦涩:“可是,家里的经济大权都在大娘那里,谁又会为我一个庶子去请武师呢。直到大哥去世,我立为嫡长子后,父亲才算是对我用了几分心。只是,每每对着请来的武师,我眼前总是会浮现大哥练武的情景,老是感觉他的魂魄就躲在哪里正静静的看着我……所以,我后来才如此排斥学武。”
原来,罗重不练武是因为心里对他哥哥的死有这么大的心结,五更又轻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罗重。
听见五更的叹气声,罗重才让自己从遥远的回忆中扯回了思绪。
他低头笑了一下,看向五更:“你知道我今天晚上为什么给你讲这么许多么?”还不待五更回答,罗重又将头别过去,盯着悠悠静淌的河水说道:“我想让你对我放下一丝戒心,我想让你对我多一些安全感,我想让你....”
我想让你,能在我靠近的时候,不再退缩,罗重在心里默默说道,却终是未将这句最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很担心自己会吓到五更,对于五更这样的性子,他知道,不能心急,心急只会让五更离自己愈来愈远。
罗重开诚布公的将自己和楼三金的过往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五更不是不感动的。她很感谢罗重的真诚,罗重的信任。
夜光下,罗重的侧脸似被投上了一层阴影,他的眸子平静无波,却令人无比心安。
五更突然觉得和罗重的距离又近了一分,也是对于罗重不会伤害自己和雁落山的誓言信了一分。
“好。”五更轻声开口。
只这语调虽轻,却真真实实的落在了罗重的耳朵里,他有丝惊讶的回头看着五更。却见月光下,五更的笑意灿烂如花,如开在月光下却静谧的那朵。
“以后,你和我,只论五更和罗重的交情,我不会再因为楼三金而对你有任何偏见。”五更真诚看着罗重的眼神。
罗重只觉得,五更轻飘飘的两句话,自己似乎就要飞起来了一般,他压抑住心内的狂喜,也对着五更郑重的点了点头:“嗯,虽说三金对我亦有恩情亦有友情,但我保证,绝不会因为他而做出任何伤害你和雁落山的事。”
听到罗重的保证,五更笑了笑,突然露出了一个俏皮的微笑。她蓦得伸出手掌,对着罗重说道:“那好,击掌为盟。”
罗重看着五更那瘦削的手掌,无奈地笑了笑,终是伸手拍了上去。
两个人相视一笑,不似以往那般总是揣着别的心思,头一次如此毫无距离的笑了起来。
罗重看着靠在石头上,披着自己衣衫的五更,突然心念一动,说道:“你把那天你唱的那个歌谣,再给我唱一遍吧。”
“歌谣?”五更微微一愣,随即明白罗重指的是那日自己提前离席在亭子里偷偷唱的歌谣,不禁有丝害羞:“算了,不要了吧。”
看五更局促,倒有丝少女的娇羞,罗重眼中的含笑之意更深:“既已击掌为盟,自是交心之友了,怎得一首歌都如此小气。”
“我...”五更一时被罗重的话噎住,不知该回些什么。
“好了,好了。”见五更如此为难,罗重也不再开五更的玩笑,索性自己站起了身子,就着月光清亮的唱了起来。
罗重唱的不知是哪里的小调,五更也听不懂,只觉得那小调悠远婉转,令人听来,颇为回味,竟一时听得有丝愣了。直到罗重停下来好久,才回过神来。
见罗重看着自己,五更连忙拍了拍手,语带佩服的说道:“唱的可真好听,就是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呢?”
罗重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去西南一偏远的民族探访那里的草药时,无意听来的。里面的词俱是当地的语言,和我们历朝国的不一样,自然你是听不懂了。”
“哦,怪不得呢。”五更脑海里久久回荡着罗重刚才轻扬的嗓音,正想让他再唱一遍时,却听身后一孤冷的声音传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歌?”
二人回头,却发现楼三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罗重干笑了两声,五更却迅速扭过了头,不想看见楼三金。
楼三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石头后面那个单薄的身影上,他的视线向下移了移,落在了五更披着的外衣上,眸子里射出的光芒又幽暗了几分。
三金又缓缓开口:“大村长一直在找你呢?说你还欠他三杯酒呢?看那阵势,不把那三杯酒灌到你嘴里是誓不罢休了。”三金嘴里的话显然是对罗重说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却一直站在那里,紧紧的盯着五更。
罗重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那个大村长一晚上灌了自己好几次了,还不罢休,看着样子,是不把自己灌醉是不肯了。其实他何尝不懂那大村长的意思,不就是他家里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大村长便打起了自己的主意。
五更看着罗重那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样子,觉得好笑,便轻笑出声:“瞧把你愁得。算了,不就三杯酒么,你且应付过去就是了,要不然,那大村长一晚上也不会放过你。”
罗重听到这里,无奈的叹了口气:“唉,看来这酒是在劫难逃了。行,那我先过去。”罗重刚走了两步,又似想到什么一般,复又退到五更身旁,轻声嘱咐道:“夜深了,你身子且刚好,也要早回来才是。”
五更听着罗重的叮嘱,微笑着点了点头。见此,罗重才放心的远去,路过三金身旁时,却见三金脸色虽平淡无波,去隐隐透着一股寒气,只是并未在意,拍了拍三金的肩旁,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