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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垂眸。
掌间那缕霜金道韵正缓缓敛去,他望着自己指尖残存的光痕。
赢了么?
就在此时,那道破开地宫的天光裂口之中,落下一片恬淡的阴影。
无风无云。
天光暗了半分。
整座喧嚣渐止的骊山,骤然死寂。
所有尚未散尽的道韵余波,所有飘摇零落的棋纹残息,所有流淌穿梭的天地灵气,尽数在这一刻凝滞。
这似乎不是大阵封禁,更不是外力镇压。
却是一种源自因果轮回的无形气场,轻轻笼罩了百里山腹。
一截残破断柱立于废墟边缘。
柱顶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灰色僧衣的身影。
那人瞧上去三十上下,眉目平和,皮囊无雌雄之辨,姿态无烟火之息。
灰布僧衣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碎毛边,朴素得近乎寒酸。
双足赤裸踏在断柱青石上,脚踝绕着一串沉旧木质佛珠,纹理斑驳,载满岁月风霜。
面容素净,眉眼恬淡,像是静坐古刹千年的苦行僧。
无嗔无喜,无悲无怒。
唯独那双眸子最是诡异。
澄澈如空山新雨,见底无尘。
却又深邃似容纳百世因果,寻常人对视一眼,看见的是皮囊形貌,是当下。
可看此人,看见的从来不是人。
是身前身后缠绕不休的宿命,是纵横千载剪不断的因果,是芸芸众生逃不开的命数。
他手中拈着一枝枯梅。
无花,无叶,无新芽,也无生机。
只剩乾瘪嶙峋的枝桠,枯槁得仿佛下一秒便会化作飞灰。
可就是这一枝毫无生气的枯梅,让整片天地的大道气机为之蛰伏。
地宫之内残存的所有道基,所有妖力,所有龙气,尽数震颤。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空灵悠远。
不辨男女,不刚不柔,似从天外虚空中漫落,又似从人心最寂静处响起。
余音抚平了杀伐戾气,也冻结了所有生机。
苏清南抬眸,目光穿透漫天洒落的天光,稳稳落在那道灰衣身影上。
四目相对。
竟是老熟人来了。
他们曾并肩作战,乱世谋局,风雨同行。
可今日故人重逢,不在沙场并肩,而在生死对立。
子书观音立于断柱之巅,不进地宫,不退虚空,就那般静静伫立在天光与幽暗的交界处。
身姿恬淡,神色平静,无半分故人相见的波澜。
「故友,别来无恙!」
语声清淡不起涟漪,像是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旧人,平淡得近乎冷漠。
苏清南白衣微拂。
方才破开棋局的道心沉稳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沉凝。
昔日并肩谋天下,他从不信此人会困于宿命,会屈于强权。
可此刻立场分明,一切不言自明。
他没有质问,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开口。
「你何时破的大长生?」
大长生境,天人极巅,超脱凡俗桎梏,半入轮回因果。
寻常修士穷极千载亦难触碰门槛。
子书观音垂眸,目光落在手中枯梅枝桠上,语气平淡如叙一桩陈年旧事。
「南疆遮天大阵崩塌之日,借巫蛊残运,承噬界蛊本源,不走诸天正统修行路,另辟蹊径,一步踏长生。」
苏清南笑道:「竟让你捡了大便宜!」
子书观音抬眼,望向方才霜金道域破局的痕迹,轻声道:「贫僧来此不为入局,不为破局,不为插手人间纷争……为的,就是今日……祈求故友给人间一线生机!」
「给人间一线生机?」
苏清南眸色愈发沉凝,心底那点残存的故人温情缓缓褪去。
第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
他看着那尊灰衣枯梅身影,「你一直是嬴异的人?」
子书观音轻轻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
态度暧昧,答案却明晰。
「从前不是,现在是!」
他神色淡淡,没有被迫归顺的无奈,没有临阵倒戈的愧色。
恬淡依旧,仿佛只是顺应一场本该如此的天命。
苏清南松了一口气,没了滔天怒意,也没了厉声质问之意。
乱世行路,人心最是难测,棋局最是无常。
他见过背叛,见过倒戈,见过趋利避害的众生百态。
唯独对眼前这人,只剩沉甸甸的沉静失望。
「你从未信过,我守得住这人间?」
苏清有些失望。
子书观音轻轻摇头,眸底掠过一丝无人读懂的悲悯。
「贫僧信过陛下有心守世。可贫僧看过太多守道者的结局。有人心怀苍生,终被苍生反噬。有人以身镇渊,终被大道吞噬。有人执手守人间,终被宿命碾碎。」
他语声轻柔,却字字寒凉。
「守道者,最善殉道,最易亡道。贫僧见过万千,不敢赌这万一。」
地宫高空,一直沉寂默然的嬴异骤然放声大笑。
笑声张狂,肆意。
之前的憋屈与道心裂痕,尽数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挫败感,一扫而空!
他悬立虚空,玄袍翻涌,周身漆黑浊气再度缓缓升腾,眼底偏执与孤傲尽数归位。
「说得好!」
「守道殉道,自古宿命!苏清南,你以为破开一局地囚天锁便真的赢了?你以为人心并肩便能逆伐诸天?你赢的,只是我一时大意的半局棋!」
笑声震荡地宫,穿透裂口,响彻百里骊山。
就在这张狂笑声落尽的刹那,子书观音身后的无垠虚空,接连响起三道沉稳浩瀚的天人气机震荡。
不是细碎道韵波动,是实打实的顶级天人威压,层层叠叠碾压山河。
第一道身影自南疆瘴泽虚空踏出。
青衫老旧,褶皱满身,发丝半白,面容枯槁苍老。
一身气机内敛到极致,看似寻常隐修老者,眼底却藏着瘴泽万年毒韵,藏着百年封山的滔天底蕴。
南疆瘴祖,百年前自封瘴泽深处,对外早已作古,修为稳居蜕凡天人巅峰。
老者踏出虚空,目光淡漠扫落地宫,不看残棋不看天光,只静静立于子书观音身侧,默然列阵。
第二道气息自万里西境荒漠破空而来。
黄沙漫天处,一道沉眠八十年的古老身影破沙而出,沙尘覆身,古意苍茫。
荒漠八十年静卧,不问世事不理纷争,今日一朝苏醒直奔骊山。
第三道长虹划破东海碧波。
海面风平浪静,百年垂钓的蓑衣老者放下手中鱼竿,斗笠遮颜,蓑衣沾霜,身化一道朴素青芒横跨沧海千山,凌空北上。
不止于此。
东极宗门尘封千年的禁地土石崩裂,数尊早已镌刻在宗门史册坐化仙逝的老祖,纷纷破冢而出。
北域雪山冰封秘境万年冰雪消融,隐匿数十年的老牌天人踏雪出山。
西漠佛国残址,南疆蛊泽深处,中原古宗禁地,一道道沉寂世间数十载上百年的身影,尽数现世。
虚空之上人影林立,气机交织,密密麻麻无声合围整座骊山地宫裂口。
每一道身影都是一方天地的顶级至强。
每一道气息都是压垮人间格局的天人底蕴。
祭台之上,白璃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
她在古祖的记忆中见证过人间宗门林立,见过天人纵横山河。
可她从未知晓,这看似安稳千年的人间大地,竟藏了如此之多隐世蛰伏的天人巨擘。
「这些人……全是陆地天人?天下何时藏了这么多天人?」
千年以来天人稀缺,每一尊现世皆可撼动朝堂江湖。
可今日这般镇世级别的强者如同雨后春笋接连现世,只为围堵一座骊山地宫。
何其可怖,何其荒诞!
苏清南抬眸,目光沉沉扫过虚空林立的人影,指尖默默细数。
「七个蜕凡天人,两个大长生天人……再加上子书观音,整整十尊天人!」
十尊天人联手列阵,足以倾覆王朝踏平宗门,碾压整片人间修行界。
嬴异蛰伏三十年,布下的从来不止骊山棋局。
他暗中蛰伏暗中联结暗中等候,收拢的是整个天下隐世的滔天力量。
祭台后方,濒临神魂溃散的白晶晶勉强撑开一丝视线。
她身躯残破欲碎,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补了一句。
「不止,还有一位……最可怕的一位!」
话音未落,极北万里冰原天际骤然掠过一道剑光。
无轰鸣巨响。
无浩荡威势。
无漫天璀璨剑华。
只有一道极细极冷极纯粹的三尺青锋剑光,破开万里云层穿透山河虚空,一瞬横跨千里稳稳悬停在嬴异身侧虚空。
剑光澄澈,乾净,利落!
不带半分杀伐戾气!
却让天地间所有林立的天人气息瞬间收敛,蛰伏,沉寂。
漫天纵横的天人威压,尽数被这一道细细剑光硬生生压退。
万籁俱寂。
所有现世的隐世老祖,南疆瘴祖,东海蓑衣客,西境沉眠天人,尽数闭口敛息,身姿肃然。地宫内外落针可闻。
剑光之后,一道瘦削人影缓缓凝形落地。
一身灰白布衣,朴素简陋。
无纹饰,无仙泽,简单的一抹雪白,乾净至极。
来人面容清癯,眉眼疏淡,脸颊清瘦,似是常年闭关不食烟火。
双手空空,无剑无鞘,无兵器傍身,仿佛一介寻常山野散人。
可谁都知晓,方才那道横贯千里丶压服诸天天人的无上剑光,便出自这双空手。
剑神,宗无极!
一仙二神三绝四奇中的「剑神」宗无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