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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剑道,分三六九等。
有剑修千万,斩山河丶断江海丶裂苍穹,皆为凡剑丶俗剑丶杀伐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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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宗无极的剑,是天道之剑,是岁月之剑,是压得万古群雄俯首缄默的寂寂剑。
无锋胜万锋,无声胜万声。
那道悬于嬴异身侧的三尺剑光,依旧纤细清冷,不曾暴涨半分威势,不曾溢出半分杀伐。
可整座骊山百里天地,所有气机流转丶所有大道运行丶所有天人威势,尽数被一剑镇封。
方才列阵虚空,气场滔天的十尊天人,此刻个个敛尽锋芒,垂眸屏息,再无半分老牌至强者的倨傲姿态。
在这位隐世百年的剑神面前,所谓蜕凡巅峰丶所谓长生天人,终究只是棋盘中稍强一些的棋子。
宗无极缓步凝实身形,灰白布衣随风轻晃,无仙光萦绕,无道韵加身,朴素得像是世间最寻常的山野老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庸的人,压服了整整一代人族天人道统。
至此,大局终定。
子书观音执枯梅立左,宗无极握空剑立右,南疆瘴祖丶东海蓑衣客丶西境隐世天人丶各大古宗老祖分列四方。
加上主位之上的嬴异。
整整十二尊天人。
十二座屹立人间修行之巅的大山,层层合围,封死地宫裂口,锁死整片骊山虚空。
天上地下,八方四维,再无半分生路。
祭台正中,苏清南白衣伫立,身形挺拔依旧,只是心底那道刚刚破开阴霾丶窥见天光的道心,缓缓沉落,一点点坠入迷雾与寒凉。
他想不通。
是真的想不通。
百年之前,天外门扉洞开,域外浩劫倾覆在即,人间山河濒临灭绝,苍生蝼蚁命如悬丝。
那是整个人间最凶险丶最该出手护道的绝境。
彼时世间隐世天人丶古宗老祖丶剑道巨擘,尽数闭关不出,视而不见,漠然而居。
他们冷眼旁观人间沉沦,漠视苍生覆灭,不屑于入局护道,宁愿坐守秘境长生,也不愿为人间淌一滴血丶出一分力。
可今日。
今日是他苏清南逆道守渊丶护佑山河丶欲挽人间残局的终局之战。
无域外倾覆之危,无苍生灭绝之险。
仅仅是嬴异一己之私的弈道之争,仅仅是天地两道的宿命对决。
这些百年不问世事丶冷眼观人间浮沉的隐世巨擘,却尽数出世,尽数入局,尽数甘愿为嬴异效命,围杀他这唯一的守道之人。
荒唐。
何其荒唐。
苏清南眸色沉沉,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茫然与自我诘问。
他自问从未亏待人间,从未负过苍生。
他承祖龙四百年守渊遗志,弃大道坦途,行逆道险途,以一身血肉身躯,挡万古渊浊魔气。
他岁岁镇寒渊,年年护山河,于乱世之中撑住人间最后一片清明,于棋局之中护住苍生最后一线生机。
他守的是天下,护的是万族。
可到头来,天下顶尖的至强者,尽数站在了伐天灭世的弈者身侧。
他甚至想不透,嬴异究竟凭什么,能撬动这整整十二尊天人的人心。
是权柄?
嬴异无王朝霸业,无宗门基业,无天下权柄可赏。
是修为?
世间天人皆已登临修行之巅,长生自在,无欲无求,早已不困于修为境界。
是名利?
这些人隐世百年丶千年,早已勘破红尘名利,视世俗荣光为尘土。
无利可图,无势可依,无名可逐。
那他们为何甘愿弃百年清修丶破万古沉寂,入局杀生,围杀守道之人?
苏清南第一次,对自己坚守半生的大道,生出了剧烈的动摇与怀疑。
他守的人间,到底值不值?
他护的苍生,到底明不明?
他逆道而行的这一路孤苦,到底算什么?
白璃站在他身侧,清晰感知到了身旁人一瞬间的道心动荡。
那个纵使身陷死局也始终沉稳从容的苏清南,此刻的肩头,竟悄然压上了无尽的疲惫与怅然。
虚空主位,嬴异将他所有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看着这位半生守世丶百折不挠的逆道者,终于生出了迷茫,生出了怀疑,生出了自我否定。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张狂肆意的笑意,积压三十年的孤寂丶憋屈丶落败,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执棋者俯瞰全局的绝对傲然。
他悬立诸天虚空,玄袍猎猎,居高临下,一字一句,响彻死寂地宫。
「苏清南,你是不是很疑惑?」
「你是不是想不通,百年灭世大劫,人间倾覆在即,他们冷眼旁观丶闭关不出。」
「为何今日,甘愿为我出世入局,围堵于你?」
苏清南抬眸,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默然不语。
他确实想不通。
嬴异笑声更盛,寒凉通透,带着看透万古棋局的绝对自信。
「因为你终究只是个执守一隅的守道者,眼界困于人间,心量囿于苍生。」
「你看得懂人间生死,看得懂人心善恶,看得懂眼前棋局的输赢。」
「可你永远看不懂,万古大势,诸天真局!」
「苏清南,你的局,我早已看透……」
「而我的局,你穷尽一生,也看不透!」
苏清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迷茫尽数褪去。
余下的,是尘埃落定的冷静,是认清现实的坦然,是绝境之中依旧不肯折腰的孤勇。
他彻底认清了此刻的战局。
天锁地囚虽破,棋局大势未改。
十二尊天人合围,有长生巨擘镇场,有隐世老祖列阵,有剑神压阵兜底。
以他此刻战力,加上重伤垂危的白璃丶油尽灯枯的白晶晶。
无半点胜算。
一丝都无!
他终究,还是失算了。
彻彻底底的失算了!
苏清南侧首,看向身侧霜衣染血的女子,以及以及昏死的青栀。
白璃眉眼倔强,霜眸灼灼,纵使面对漫天诸天强敌,依旧寸步不离,死死守在他身侧。
苏清南声音平静,不带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白璃……」
「我能替你挡住这十二尊天人一柱香的时间!」
「带上青栀,走!」
白璃浑身一震,握剑的双手剧烈颤抖,澄澈霜眸瞬间涌上氤氲水汽。
此刻,她的鼻尖酸涩,眼底温热,再也克制不住。
她摇头,一字一顿,嗓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不走!」
苏清南眼底掠过一丝不忍,随即化作冷厉沉喝:「走!」
「此刻不走,再无生机!」
「我守人间,是我的道。你活下来,是我的愿!」
白璃泪水终是滑落,滴落在染血的素白衣衫上,碎作冰凉点点。
她抬眸,望着眼前白衣挺拔,欲独扛滔天大势的身影,心神再南安宁。
「那年寒风渡夜霜雪寒,一眼见君,已误此生,我又何惜此身?
一语落,道心归一,情念彻定。
世人皆趋利避害,顺势而生。
她偏要逆势而行,随死而葬。
诸天大势如何?
十二天人如何?
死局又如何?
他若身死骊山,她便尸骨相伴。
黄泉陌路,绝不独行!
苏清南望着她执拗决绝的眉眼,望着那双宁死不退的霜眸,一时默然。
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片沉郁的寂静。
他知晓她的性子。
看似清冷孤傲,疏离世间万物,实则道心偏执,一旦认定,便是生死不悔。
劝说无用,呵斥无用!
既如此,便只能由他,亲手送她离开。
苏清南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敛去,周身白衣无风自动,逆道龙气骤然沸腾沉寂。
霜金道域残余的所有本源,祖龙馈赠的所有力量,半生逆道修行的所有底蕴,尽数汇聚掌心。
一念起,天地分。
他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凡剑,骤然轻鸣震颤。
无惊天剑光,无浩荡威势。
只一剑轻展,便硬生生切开十二天人合围的诸天气场,在密不透风的绝境死局之中,斩开一道转瞬即逝的时空裂缝。
裂缝通透,连通外界山河,连通人间生路。
这是他以逆道本源强行劈开的一线时空生机。
仅此一瞬,转瞬即合。
是绝境之中,唯一的逃生门户。
白璃大惊,可下一瞬,苏清南身形一动。
他抬手,掌风温柔,却带着无可抗拒的磅礴道力,轻轻落在白璃肩头。
万般温柔,尽数凝于这一掌。
「抱歉!」
「这局人间,我需独守到底!」
「你的余生,该归山海,不该葬棋局。」
话音落,掌力轻吐。
无可匹敌的道域之力包裹住白璃的身躯,无视时空禁锢,无视诸天威压,无视十二天人的气场封锁。
任凭白璃如何挣扎丶如何嘶吼,如何紧握霜剑不肯松手,身躯依旧不受控制地跟着昏迷的青栀向后飘飞。
一步,入裂缝。
两步,隔生死。
白璃泪如雨下,隔着转瞬开合的时空裂隙,望着那道孤身立于漫天敌阵,白衣寂寥的身影,嘶声呼喊。
「苏清南!!」
风声呜咽,山河寂静。
时空裂缝在她身躯彻底坠入的瞬间,轰然闭合。
只剩苏清南一人,白衣孑然,独立残局。
身前虚空,十二尊天人列阵合围,杀机漫天,大势倾覆。
嬴异俯瞰而下,看着孤身一人丶彻底孤立无援的逆道守渊者,笑意寒凉,轻启唇齿。
「倒是有情有义!」
「看你孤身一人,无伴无援……」
「苏清南,这一次,你拿什么跟我赌?」
苏清南缓缓抬眸,眼底无悲无喜,无怒无怨。
左手祖龙印微光幽幽,右手平凡剑静握掌心。
一身逆道风骨,半生守世孤勇。
哪怕举世皆敌,哪怕大势倾轧,哪怕天地弃我……
我亦守我人间,我行我道,我赴我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