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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诛心(第1/2页)
陆天拿起第一枚。
那是一枚已经有些年头的铜制勋章,红黄相间的绶带已经褪了色,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正面的五角星仍然清晰可见。
他用手指捏着这枚勋章举到叶老太爷面前,声音平静而沉稳:“一八九五年制式三等军功章。持章人:刘绍霆,黑旗军刘永福部先锋营营长。光绪二十一年,台南安平港,率部与日军近卫师团激战三昼夜,负伤三处不下火线,掩护黑旗军主力撤退后率残部十三人死守炮台,弹尽粮绝,最终全员殉国。殉国时,刘绍霆二十九岁。”
叶老太爷怔怔地看着那枚勋章,看着绶带上褪色的红,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陆天没有停。
他放下第一枚,又拿起第二枚——银质奖章,图案是一面炮台,深蓝绶带,背面有一道明显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割过。
“一九二六年北伐誓师纪念章。持章人:赵怀义,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十二师三十六团一营营长。同年九月,武昌城下,率一营兵力作为攻城先锋,第一个登上武昌城墙,身中七弹仍持旗不倒。战后被授予‘北伐先锋’称号,张发奎亲笔题字。一九三二年淞沪抗战,赵怀义以旅长之职率部增援十九路军,庙行大捷中负重伤,伤愈后降职留用,无怨无悔。一九三七年,南京保卫战,赵怀义时任教导总队第三团副团长,坚守雨花台阵地直至弹尽粮绝,掩护数万百姓渡江撤离,自己未能登船。殉国时四十一岁。”
叶老太爷的嘴唇开始发抖。
手杖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
张海弯腰去捡,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到老太爷朝他摆了摆手,那只手也在发抖。
第三枚。
“一九三九年八路军臂章,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九旅七一九团三营八连。持章人:何守田,赵怀义之义弟。平型关战役中掩护主力部队转移时负伤被俘,日军严刑拷打三天三夜,何守田咬断自己的舌头灌血呛喉,至死未吐一字。牺牲时二十一岁,未婚。”
第四枚。
“一九五一年,大军跨过鸭绿江后的第一个冬天。持章人:孙定邦,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七团侦察排排长。松骨峰阻击战,以全排三十二人阻击美军一个营的轮番进攻,坚守阵地六个小时,为志愿军主力合围赢得关键时间窗口。全排三十二人,仅一人幸存。”
陆天抬起头,目光直视叶老太爷那双已经盈满了泪水的眼睛,
“孙定邦——就是你当年的兵。你亲手把他从新兵连带出来,亲手教他打枪、看地图、辨认地雷。他在松骨峰上扛了六个小时,最后被抬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口袋里装着一张照片——是你和他两个人的合影,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定邦吾弟,活着回来。’”
叶老太爷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眼眶湿润,不是老泪盈眶。是嚎啕大哭。
他站在供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浑浊的泪水从布满皱纹的眼角肆意流淌,顺着花白的胡茬滴在黑色中山装前襟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水痕。
双腿在发抖,双肩在抽搐,八十年积累的所有坚硬和强撑在这一瞬间全部垮塌,像一座被洪水冲垮的堤坝。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从陆天手里接过那枚纪念章,拇指摩挲着正面的图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然后他抬头看着陆天,目光灼灼,声音沙哑而哽咽:“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孙定邦的奖章……他的后人我找了整整十五年都没有音讯……还有刘营长的勋章、赵团长的勋章、何守田的臂章……这些人的后代,有的迁走了,有的断了联系,我托人查了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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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霆的后人在川南一个县城里,他孙子今年六十三岁,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面馆,墙上挂着他爷爷的画像,每天擦一遍。赵怀义的女儿嫁到了湘西,改了姓,去年刚过世,走之前交代儿子一定要找到外祖父的勋章——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陆天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起伏,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漠的冷静,而是一种郑重的、近乎仪式般的敬重,
“何守田没有后人,他牺牲前没结婚,只有一个老母亲,老母亲在他牺牲后的第三年也走了,临终前手里攥着儿子寄回来的最后一封家书,信纸已经碎成了好几片。何守田的老家村口有一块无名烈士碑,是村里人偷偷立的,碑上没有名字,只刻了四个字:‘守田守土。’孙定邦——你比我清楚,他没有后人。他把你当亲大哥,每年你过生日他都给你写信,写到松骨峰阻击战的前一天晚上。那封信没寄出去,他牺牲后被战友从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信和那张照片,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哥,下辈子还做你的兵。’”
叶老太爷闭上了眼睛,泪水从闭合的眼缝中不断涌出,沿着深陷的眼窝淌过干瘦的脸颊,滴落在供桌上。
他的身体缓缓下沉,退回到太师椅上,将勋章抱在怀里,无声地流泪。
泪珠落在红黄绶带上,把那早已褪色的颜色又重新染得鲜亮。
陆天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八十岁的老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石破天惊般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叶老爷子,我刚才在外面说今天是来给老太爷拜寿的。但实际上,我不是来拜你的。”他指了指叶老太爷怀里那些勋章,“我是来拜他们的。拜刘绍霆、拜赵怀义、拜何守田、拜孙定邦——拜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把命留在战场上的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刀,声如洪钟。
“你叶家子弟今日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这些人吗?!”
轰!
叶老太爷的身体猛然一震。
他抬起泪眼望着陆天,然后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勋章和臂章。
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忽然抱住勋章,嚎啕大哭,怆然悲鸣,哭声从天井里传出去,穿过垂花门和九曲连廊,一直传到前院,让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张海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手背一片湿热。
沈婉君呆呆地站在陆天身边,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才真正认识了陆天。
她知道他狠——五天踏平十三个据点,灭铁剑门满门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但此刻她看到的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雪天帮主,而是一个为了替那些已经无人记得的英雄讨一个公道,不惜走遍半个中国去寻找勋章后人的人。
叶老太爷抱着勋章哭了很久。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连沈婉君都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唤醒了什么东西之后,重新燃烧起来的、属于老兵的火焰。
他用手杖撑着地面慢慢站直身体,目光从陆天身上移向垂花门外的方向——那个方向,是前院,是叶家那些正在觥筹交错的子孙们所在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却沉稳:“张海,扶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