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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问器(第1/2页)
价、一路往上咬。
八万五、九万、九万五。
南疆锦衣供奉的账房笔停了、伏在他耳边低声道了句什么、供奉面皮一紧、指尖在储物戒上摩挲片刻、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号牌。
这等宗门采买、上峰给的额度是有数的、过了十万、便要担干系、他一个供奉、做不得这个主。
场上只剩两家。
玄氅枯瘦老者那席、中年弟子神色平静、一口接一口、不疾不徐、报完价便垂手、连大气都不喘。
靠后那帷帽客、也举牌、每一口都跟得极稳、帷帽压得低、自始至终看不清脸。
“十万。”
“十一万。”
“十二万。”
陈飞常端坐不动、一块牌都没碰。
他在等。
柏记是这玉符的保人、真正的寄拍货主连聚宝楼都瞒着、他不信柏承业会眼睁睁看着一件镇界司旧物、在明面上被一个不相干的老怪买走。
价抬到不相干的人望而却步、或是拍定交割的那一刻、柏记、与那帷帽客、必要露出真牙。
他白天便让何掌柜把玉寿星、买孩子的编号、水门换船的时辰、整理成一份合规的状纸、经刘衡的手、递到了市舶司。
可他清楚、光凭这些、在大市上动不了一个筑基后期的柏东家。
要扳倒柏记、只能等柏记自己先动手。
这状纸是他的后手、白天递上去、市舶司未必立刻动一个筑基后期的大善人;可一旦柏记当众露了马脚、这状纸便是压死他的第二块石头。他还请刘衡今日亲在压轴场、又让何掌柜的人钉死水门、三头都布好、只等柏记自己往圈套里撞。
他眼角余光扫过侧方那一桌、柏承业仍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面、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膝上、看着台上、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陈飞常却看清了、那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正一点一点收紧。
裘执事第三遍问价、玉槌举到了半空。
“十二万、一次。”
“十二万、两次。”
就在玉槌将落未落的那一息、帷帽客动了。
他不再竞价。
帷帽底下、一股阴冷无声无息地炸开、袖中一道乌光破袖而出、越过满堂宾客、直取台上紫檀大案上的锦盒。
是抢。
承州城内、当众动手。
镇市大阵应声而动。
满楼的阵纹一齐亮起、脚下、柱上、梁间、无数细小的光纹同时睁开、一股无形之力自四面八方压下、那道乌光在半空被压得一滞、速度慢了三分。
台后端坐的金丹供奉睁开了眼、抬手、一掌按出、掌风未到、压得前排几案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可那帷帽客也不寻常、乌光裹着一股与玉寿星同源的阴、却在大阵与金丹掌力的夹缝里硬挤、一头撞在锦盒外的禁阵上。
那禁阵本是护货的、挡得住寻常修士、却挡不住这门后阴面里浸出来的东西、应声裂开、锦盒掀开、古渡玉符离盒、悬在半空。
柏承业动了。
他不能让帷帽客在聚宝楼里被当场拿下。
这帷帽客一旦落网、柏记勾结阴面、买凶夺物、牙行底下买孩子的事、便要顺着他的口、一桩桩全牵出来、他柏家在承州经营了半辈子的善人名头、也就完了。
柏承业自侧方那一桌扑出、筑基后期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铺开、口中还喝着“护货、拿贼”、手上那一道劲、却直取半空的玉符、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向帷帽客。
他要的是、把玉符夺回、把帷帽客的口、一并灭在这乱里、待乱事一平、他柏记仍是配合拿贼的有功保人。
可他忘了这是承州城。
镇市大阵只认一条、城内动武。
他筑基后期的灵压刚一放开、大阵第二重压力当头罩下、比压帷帽客时更重了三分;金丹供奉那一掌也随之转向、后发先至、正中他护体灵罡。
柏承业闷哼一声、护体灵罡当场崩开、人被一掌当头镇得重重撞翻一张长案、滚落在地、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温玉地面上、满脸不可置信。
他到这一步才明白、他这点修为、在这座城里、与那帷帽客、与一个寻常练气修士、在大阵眼里、并无分别。
陈飞常在席间冷眼看着、心里印证了初入承州时孙老说过的那桩旧事。镇市大阵是元婴老祖与坊市东家合炼的秩序之物、不问来历、不讲亲疏、只认城内动武一条;连金丹在这城里放手、都要被压得灵力滞涩、筑基后期的柏承业、又算得了什么。
满场大乱、宾客惊呼、四散躲避、玉符、重器、骨牌、茶盏、翻了一地。
陈飞常坐着没动。
他的眼、没去看玉符、只在灯影、禁阵、灵光、人潮乱成一团的那一息、扫向旁案小件。
那面渡厄古镜、果然动了。
一道快得看不清的灰袍影子自柱影里掠出、只在案上一拂、那面缺角的青铜残镜、便无声离案、没入灰袍袖中、连一点灵光都没惊起。
满堂的人、都在看玉符、看金丹供奉、看吐血的柏承业、没有一个人、顾得上一面破镜子。
陈飞常眼角只捕到一角灰袍斗笠、和一缕再熟不过的长别气、一闪而没。
堵冢者取了镜、走了。
他低头、果见自己席牌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灰扑扑的旧铜钱、铜钱上铸着一个他不认得的旧字、背面、刻着半道渡口纹。
那半道渡口纹、与玉符、残镜、同出一源。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面色不动。
这是堵冢者的两清。
另一头、帷帽客被大阵镇住、金丹供奉一掌拍实、惨叫一声、帷帽裂开、露出底下一张惨白、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喉咙里滚出半句不成人声的怪响。
他重伤、却仍有一道乌光自身上腾起、裹着他要遁。
柏承业重创倒地、几个柏记死士扑上来护。
就在聚宝楼护殿要收拢围死的当口、楼外、南门水道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
一道蛰伏的金丹气机、自水道方向远远扫过、不进城、只在镇市大阵边缘轻轻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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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来打的、是来接人的。
乌光裹着重伤的帷帽客、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侧门的灰衣供奉、架起吐血的柏承业、连同他手边几样柏记寄拍的东西、一并往南门水道方向遁走。
金丹供奉要追、水道那道气机只是再卷、又有大阵边缘乱流遮掩、护殿众修士首要的、是护住满堂重器与各地宾客、谁也不敢离楼远追。
重伤的柏承业、帷帽客、便被那道水道供奉护着、遁出南门、走水路、一路南下、只余水面上一缕未散的阴煞。
陈飞常冷眼收着这一幕。
柏承业被镇市大阵重创、命去了大半、可到底被人接走了、这后账、还没完。
乱局渐渐平了。
古渡玉符在乱中被金丹供奉护住、回到锦盒、没被夺走。
满堂哗然、裘执事白着脸、聚宝楼东家、市舶司的人、匆匆到场。
柏记牙行作为寄拍保人、勾结阴面买家、当众买凶夺物、当场坐实。
刘衡也在人群里、一身市舶司的公服、神色凝重。
陈飞常这时才起身、随刘衡走到台前、把那一份玉寿星、买孩子、编号木牌、水门换船的状纸、双手呈上。
状纸合规、有据、人证物证俱在、刘衡亲手接过、当场交给市舶司差役登记。
玄氅枯瘦老者看着那锦盒里的玉符、又看了看地上未干的血迹、缓缓摇头、对身旁弟子低声道:“镇界司封门的旧物、沾了大因果、又连着买孩子的阴私、不是我等能拿的。”
说罢、起身、拱手、带人离场、连价都不再问。
走到陈飞常席前、那老者脚步一顿、多看了他一眼、声音低得只两人听得见:“年轻人、这件东西牵着封门的大因果、你既识得它、便要担得起它;拿得动是本事、活得下去才是根基。”
陈飞常起身拱手受教、心里明白、这老者是真看出了几分门道、也是在提点他。
南疆供奉那一方、更早已撤了牌。
玉符、成了一件涉案的、保人在逃的、沾着阴邪买孩子大案的烫手之物。
聚宝楼不敢再拍、市舶司要查封、可这东西无主、又封不得、退无处退。
刘衡上前一步、当着聚宝楼东家、满堂宾客、市舶司差役的面、按市舶司的规矩处置。
涉案无主寄拍旧物、原保人柏记在逃、照章发卖;在场唯有陈九、持市舶司贵宾席牌、全程守规矩、不曾动武、先前掌眼作证、又最先状告揭发柏记、可由他照起拍价承接。
陈飞常没有推。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拿到玉符的机会。
他付了上品灵石六万、掏空了这一趟在承州卖寒髓草所得、加上刘府那半笔诊金、加上他原有的本钱、几乎一文不剩;刘衡替他在市舶司作保、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往后总要还。
在市舶司、聚宝楼、满堂宾客的见证下、他把古渡玉符、请入随身玉匣、贴身收好。
他付了大代价、也露了脸。
从这一刻起、满堂南北买家都记住了、有个叫陈九的外乡行商、识得镇界司旧物、还敢接柏记丢下的盘。
他知道这是风险、名声是把双刃、可玉符、他志在必得。
他回到席上、趁乱未完全平静、把玉匣收进贴身、又以长春诀把玉符上那点镇界司的沉气、与自己两枚眼的气息一并压敛、不叫满堂里还没走的高人、察出他怀里另有镇界的眼;亮了这一次脸、往后他便得比从前更会藏。
当夜、水门。
柏承业被重创遁走、柏记上下乱成一团、水门那批复南的大货、残党不敢再等、押着连夜装船、想趁乱南逃。
陈飞常得符之后、没有歇。
他再与曲把头、何掌柜赶去水门外、借着城内大阵余威、柏记残党群龙无首、这一趟截得比昨夜更顺、又救出一批孩子、数名近十。
可真正那条装着最多孩子、装着那一个最沉最冷的大货船、已在黄昏大乱时、提前出了水门、顺水南下、追不上了。
曲把头只截下了掉队的一条乌篷船、与一批没来得及装船的孩子。
两批加起来、救了十几个、都连夜转去城外隐秘村子、编号木牌、半本水账、一并收好。
在那条乌篷船的舱底、陈飞常搜出一块残牌、半本沾了水的水路账。
就在赤魇、两枚镇界眼、与他刚到手的古渡玉符、同时贴住那本水账的一瞬、玉符正面的渡口纹亮了一线、与残眼暗自呼应。
赤魇极淡地辨出一个方向。
那水账上、记着一路南下的码头、换船的站点、与一批批货的数目、最后几行墨迹发新、落款只有一个“南陵”的陵字;账上还有一处用暗号记着的一件要物、赤魇辨得出、那暗号指的正是镇界司的眼、第三枚渡眼、与那批最要紧的孩子、同船走的南陵。
那批复南的大货、那最沉最冷的孩子、还有第三枚渡眼、都被门后带着、往承州更南去了。
玉符纹路顺着暗河走向、一直延伸到南陵道的尽头。
镇界司当年的总枢旧址、便在南陵、旧称南陵枢台。
第三枚渡眼、已随货南下、人在南陵。
赤魇只辨到这一步、玉符上的纹路便暗了下去。
只给了下落、取不到、也追不上。
陈飞常站在水门外、望着暗河一路向南的方向、把玉匣按紧。
第一件信物古渡玉符、到手了。
渡厄古镜、归了堵冢者。
柏承业重伤南遁、留作后账。
两批孩子、救了十几个、可有更多的、已经顺水南下。
而第三枚渡眼、镇界司的总枢、门后真正要的东西、全在南陵。
问市这一局、他明里夺了符、暗里救了人、可也把更大的一盘棋、逼到了眼前。
官面上、陈九还得在承州把柏记案子作证的尾巴收一收;暗里、他已在盘点南陵的路线。引路玉符在手、护身的枢器在南陵枢台、第三枚渡眼也在南陵、这一趟南行、是迟早的事。
南陵、他总要去一趟。
不为旁的、只为那一船孩子、与眼锁枢那局封门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