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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预展(第1/2页)
预展日、天光正好。
陈飞常在古物斋门口会齐甄鹤年、两人各持请帖、往古物区正中的聚宝楼去。
聚宝楼三层、飞檐斗拱、鎏金匾在日头下泛着沉光、楼前青石场已停了不少车马、有驼车、有挂着宗门徽记的车驾、还有两顶遮得严严实实的青呢小轿;持帖者三三两两、衣饰各异、被门口青衣引客一路引着往里走。
门口执事验过请帖、又有专人唱名、登号、发给一块临时看货的木牌、这才放行。
一路往里、阵壁、屏风、长案、陈列、看得人眼晕、脚下踩着的是温玉铺地、墙角燃着静心凝神的灵香、满楼的灵气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聚宝楼一层做散客与寻常拍卖、二层是包间雅座、供大买家歇脚议价、三层才是压轴重器预展的重地;陈飞常随甄鹤年一路登上三层、楼梯口都有执事二次验牌、戒备越往上越严。
甄鹤年压低声音提点、三层重地、规矩极严、可借掌眼灯、放大镜看、可上手、唯独不许以神识强探、四面都有聚宝楼的执事守着、个个目光精悍、谁擅放神识、当场拿下、取消资格、押金不退、还要上承州坊市的黑名单、往后十届大市都别想再进。
“看真本事、不靠神识压人。”甄鹤年道、“这是聚宝楼的规矩、一防有人以神识扰了旁人看货、二防有人借看货为名、暗记各家重器的禁制、回去做那没本钱的勾当。”
陈飞常点头。
他自己也是掌眼出身、自然懂这规矩的分量、能不能看出东西、全凭一双眼、一肚子见识。
三层长案环成一圈、案上皆是这届大市的压轴重器、丹瓶、古剑、阵盘、护心镜、灵兽卵、古卷、分门别类、每一件都罩在一座小小的禁阵里、案前立着象牙签牌、写名目、起拍价、寄拍坊号、有几样重器、案前还单设了守值的弟子。
来看货的、都是承州与南北各地有头脸的买家、一个个衣饰不凡、气息内敛、围着长案、看得极慢、极细、没人高声、只偶有低声交谈。
陈飞常目光扫过、心里暗暗把这些人分了几拨。
北地来的一拨、为首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枯瘦老者、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双手拢在袖里、两个中年弟子随在身后;老者不说话、只看、他每到一处、周遭买家都下意识让开半步、那气息深得陈飞常丹圆神识都探不到底、成了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这等修为、这等做派、不是哪家的老祖亲自来、便是替哪个元婴老怪掌眼的头号供奉、一句话、便能在场上砸下六位数的灵石。
南疆来的一拨、为首一个锦衣矮胖的修士、面白无须、十指戴满储物戒、说话带着南疆口音、身边跟着账房、一路在纸上记价、是替哪个大宗门采买的供奉路数、出手阔绰、却也精于算计。
还有一个独来独往的、戴一顶垂纱帷帽、独自立在角落、身上那股气息阴冷、收敛、与满室生人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压得极低、不仔细辨、只当是个体弱畏寒的老买家。
陈飞常胸前赤魇在玉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帷帽客身上、有一缕极淡的阴、与刘府玉寿星、牙行底下、是一个源头。
他不动声色、把这人的身形、站姿、帷帽下隐约的下颌轮廓、一一刻进心里、面上却半分不显。
他还在长案一角、看到一个穿酱色绸衫、胸前别着柏记牙牌的管事模样人物、手里捧着一摞保契文书、几件匿名寄拍重器的保人签押、都要经他的手;这人不看货、只一双眼在各拨买家身上转来转去、把每一个在玉符前停留过的人、都记在心里。
陈飞常心知、这便是柏记放在场里的眼线;玉符、残镜都是柏记牵线、他们自然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打这两件东西的主意。
古渡玉符在长案最里、单独一座锦盒、盒前象牙签牌写着“古渡玉符、镇界旧物、起拍上品灵石六万、押金额外”。
一个身着聚宝楼青袍的执事立在锦盒旁、年约五旬、三缕长须、目光精明、甄鹤年低声道、这是聚宝楼专管重器的裘执事、压轴那夜、也是他执槌。
陈飞常随甄鹤年上前、拱手、报了掌眼的来意。
裘执事验过甄鹤年的牌子、又多看了陈飞常一眼、取了掌眼灯、放大镜递来、亲自开了锦盒上一层禁阵、把玉符请出、置于案上一方素绒上。
“只许看、不许以神识探、二位行家请。”
陈飞常敛了心神、俯身。
掌眼灯一转、灯影斜照、玉符在灯下现出真容。
那是一枚青里透白的玉符、形制古朴、不过寸许、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非金非玉、说不清是什么料子;符身正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不是符箓、是一幅缩脉的渡口图、一条界河、几个渡口、一处处水脉起止、都在方寸之间;翻到背面、是几圈镇界司独有的沉纹、纹路深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与他胸前两枚镇界眼同源的气息。
他举起放大镜、一纹一纹地看。
真赝、玉理、沁色、做工、看不出半分做旧的痕迹;这玉在地下、或在某个灵气充沛的地方沉了不知多少年、那股子镇界司的沉气、是从玉理里头一点点透出来的、不是外人硬煮出来、沁出来的、仿不出。
他又借掌眼灯侧照、玉中隐有细细的灵脉、在灯下自鸣、嗡嗡、极轻、极细、贴着玉、才听得见。
赤魇在玉中极淡地辨了一句:真的、镇界司的眼符、引路用的、只渡一段界外空白。
与此同时、他贴胸藏着的两枚镇界眼也轻轻一颤、隔着瓷瓶与敛息符、认出了同源的旧物、要有所动;他丹心一沉、连忙以真元压住、不叫那两枚眼在满室高手面前露出半分气息。
陈飞常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玉符是真的。
他不动声色、又顺着符上的渡口图往下看、看出那些渡口纹路、有一处是源头、一处是尽头、源头在两界古渡、尽头没入一片空白、符上只到空白边沿、再往后、没有了。
这便是“只渡一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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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到界外那片空白的边沿、引路便止、再往里、要靠枢器、要靠别的;它能把人带到门口、却护不住人进门、也指不了门后的路。
他看得极慢、极细、把每一道纹、每一处渡口、源头与尽头的方位、都记在心里。
看完玉符、他又状作随意、踱到旁案小件堆里。
那面渡厄古镜果然在那、巴掌大一面青铜残镜、镜缘缺了一角、背面镇界司的纹、绕着中央一个空着的枢口、镜身暗淡、搁在一堆护心镜、玉佩、旧带钩里、毫不起眼。
他借放大镜扫了一眼、镜背的纹与玉符同源、枢口的制式、与守者残篇所载一致、是渡厄古镜、残了、枢不在、只挡一时界外的削。
堵冢者所言不虚。
他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装出寻常行家对残镜没什么兴致的模样、转身又回到玉符案前、不叫任何人看出、他对这残镜上过半分心。
他这是为了堵冢者、也为了他自己;残镜越不起眼、压轴夜堵冢者取它、便越不惹眼。
甄鹤年凑近来、低声问陈掌柜可看出什么。
陈飞常只淡淡道、是件真东西、玉理、沉气都对得上镇界旧物的年代、余下的一个字都没多说;他不能叫这古物斋老掌柜也知道镇界司、守者这一层底细。
甄鹤年见他口风紧、也不追问、只拍了拍他的手背、意思是心知肚明便好。
陈飞常退到一旁、看别的买家看玉符。
玄氅枯瘦老者亲自上前、借掌眼灯看了足足一刻钟、枯瘦的手指在玉符上方虚虚一引、没有触、也没有放神识、只凭眼力与一丝不外放的气机、看完、缓缓点头、对身后弟子比了个数;那弟子垂手记下、神色不变。
南疆锦衣供奉也看了、看得比老者快、却也在簿子上重重记了一笔、与账房低声核了几句灵石的数目。
帷帽客最后一个上前、只看了一眼便退开、那一缕阴冷、在玉符上方停了一瞬、陈飞常看得分明、那帷帽客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在以什么手法、感应玉符。
裘执事适时开口、把压轴大拍的规矩、又朗声说了一遍。
古渡玉符起拍上品灵石六万、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千、进压轴场须另押上品灵石两万的保证金、或持市舶司、聚宝楼的贵宾席牌;价高者得、当场落槌、成交后三日内交割、承州城内不得因竞拍而动武、违者镇市大阵不饶。
陈飞常心里默算。
六万起拍、南北两拨、再加那帷帽客、几番抬下来、成交价远不止六位数、翻上几番都有可能;他手里寒髓草、诊金、加上原有、凑的灵石、给得起保证金、却绝不够在场上跟这几拨人硬拼到底。
明里举牌、买不成。
他盘过、席牌免了两万押金、手里灵石便算全砸进去、也未必跟得过玄氅老者背后那位;能让随行弟子当场比数的来头、根本不在乎多砸几万;况且还有一个看不透的帷帽客在旁。他要是在场上露了底、把灵石一次用尽、夺不到符、反倒断了暗中腾挪的余地。
他早在筹资那夜便算定了这一层、此刻亲眼见了这几拨对手、越发确定、夺符、不能只靠灵石。
他手里有刘衡的贵宾席牌、能光明正大进场、坐得靠前;他要做的、是在这几拨人、柏记、门后的手、堵冢者、镇市大阵之间、找到一个空档、一个缝隙、让玉符从“价高者得”的明局里、落到他手里。
他心里那几条暗计、又沉了沉。
预展散时、已是午后。
陈飞常随人流下楼、走到聚宝楼外、丹心无端一动、他回头望向街对面一处茶摊、只捕到一缕熟悉的长别气、一闪而没、再看时、只剩满街行人。
他心里有数、堵冢者也在踩点、只是没有进预展;这人要夺残镜、自然不会对玉符场上的动静掉以轻心。
甄鹤年陪他出来、临别低声道、玉符是真、他这老眼也看了、可这东西烫手、几拨人都不是善茬、那帷帽客他在古物行里走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号人物、劝陈飞常量力、莫要为一件旧物、把自己搭进去。
陈飞常谢过他的好意、拱手别过。
他刚走回麻绳巷、何掌柜便一脸急色地迎进偏院、反手带上门、压低声。
“陈先生、柏记的车、动了。”
“不是压轴夜?”
“提前了。”何掌柜道、“方才我水门的人来报、柏记后半夜、便要先发一批黑幡车下水、不等压轴、看模样是闻着了什么风声、要把一部分货提前南运;押运的护院、比平日多了一倍。”
陈飞常眸光一沉。
他脑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柏记提前发车、是真闻了风声、还是察觉到有人在盯水门、故意放出的饵、要钓他这个暗中查冷线的人露面、他不得不防。
可车里是一个个活的孩子、过了今夜便顺水南下、再难追回;纵是金钩、他也得去咬、只是人要藏在暗处、不露行藏。
玉符、残镜、孩子、门后、压轴夜、原本都压在一个点上;他原打算压轴夜明里夺符、暗里救人、两线同时落子。
眼下柏记提前发车、暗线先动、后半夜便有一批孩子要走水门。
他先救人、压轴场未必赶得及、夺符要另谋;他只顾压轴、这一批孩子便要顺水南下、再难追回。
这盘棋、逼得他提前动了。
他立在院中、望着聚宝楼的方向、只沉吟了几息、眼底便沉定下来。
他转念极快、救人要紧、可压轴夺符也不能弃;他本人陈九这张行商的皮、明日还要持牌光明正大坐进压轴场、绝不能在今夜水门外露了相。
今夜这一趟、他只在暗处布局压阵、出面拦车、接孩子、交给城外暗网与何掌柜的人手;事成之后、他照旧回城、当他明日压轴场上那个只会掌眼的外乡行商。
“何掌柜、传令下去。”他一字一句、“水门外的接应、提前;今夜、我先去会一会这批黑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