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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望着陆远离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哥哥,此人应该不错。”
“我知道。”明恒走回椅边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泄露了一丝,“但愿他不要辜负本世子这一番信任。象州如今这副烂摊子,若再没有几个实心办事的人,真要出大乱子。”
“世子,”一直沉默立在明珠身侧的谢十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沈括少爷和临风去寻那医官和画师,已有半个时辰了。”
明珠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窗外。
“再等等。”明珠说道,“如今象州城不是那么安稳,找人怕是没那么快。”
话音未落,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人咋咋呼呼的喊叫:
“郡主!世子!人带回来了!”
明珠与明恒同时抬眸望去,只见沈括像只撒欢的野马般冲进门内,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拽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
那老者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单薄如纸,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打着几块补丁,却浆洗得极干净,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
也是巧了,沈括才进门,就见临风紧随其后。
向来沉稳的临风此刻衣角沾了不少泥污,靴底全是干涸的黄泥,显然一路疾行不轻松。
他手里拎着另一个人——那人形容更是凄惨,一身破衣烂衫辨不出颜色,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污迹斑斑,眼睛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右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佝偻着,软软垂在身侧,像是被人硬生生废掉了筋骨。
堂屋内原本就紧张的气氛,因这两个人的到来而愈发凝重。
沈括将手中老者往前轻轻一送,嚷嚷道:“郡主,世子,人给您带来了!这位就是当年惠民药局的医正王继怀,王老先生!”
王继怀被推进门,身形晃了晃,却并未跌倒。
他先是侧耳听了听堂屋内的动静,随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群被看管着、瑟瑟发抖的官员,最终落在了被捆在廊柱旁、嘴里塞着破布的沈遂身上。
老人的眼底骤然泛过几分冷意,嘴角微微一撇,那神情不是恐惧,而是积压多年的不屑与憎恶。
他收回目光,转向正座上的明恒,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长衫,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
“草民王继怀,参见世子殿下,参见郡主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子不肯折腰的倔强。
“来的路上,沈公子已经与草民说过了。”王继怀直起上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物。那是一本被布帕层层包裹的册子,约莫两指厚,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封皮上墨迹斑驳,显然被主人无数次翻阅摩挲过。
“草民这里,还有一份医案。是当年疫病发生时,草民记录的完整医案的备份。草民这么多年一直藏着,就是想着……或许会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件事情。”
他说完,双手将那册子高高捧起,枯瘦的手臂在烛火下微微颤抖。
明恒与明珠迅速对视一眼。
意外之喜!
这不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递枕头,这是黑暗中凭空亮起的一盏明灯!
沈括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册子接了过来,郑重地放在明恒面前的桌案上:“世子,您快看看!”
明恒却未动手,而是看向明珠,目光温和:“你来看看。于医道,你比较有研究。”
明珠嗯了一声,连忙将那册子拿了过来。
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纸张粗糙,有的地方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翻开时散发出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淡淡药味的特殊气息。
她先是挑着重点处快速浏览,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堂屋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盯着明珠的神情,连被捆着的沈遂都停止了挣扎,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那本册子,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片刻后,明珠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明恒,声音有些发沉:
“水井被人投了东西。”
一句话,如巨石投湖。
“医案记载,在最初发病的那户周家院子里,有一口老井。疫病爆发前三日,有人在井边发现了死老鼠和死鸟,羽毛散落,鼠尸发青。那家老人心善,还以为是冬日冻死的,便叫孙儿将尸首清理了。可随后不过两日,这祖孙五人便相继发病,症状急重,不出七日便尽数亡故。”
明珠将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这些,官府留存的记载上没有。那份卷宗里,只写了‘时疫突发,病者发热咳血’,对于这口井、这些死物,只字未提。”
她顿了顿,又往后翻了几页,声音愈发冷冽:
“这位医官最后记载了当时象州城因疫病而死的总人数,约莫一千三百余人。而官府呈报朝廷的折子上,写的是‘三千余’。”
“一千三百……”明恒眸光骤沉,指节在扶手上捏得发白。
沈遂报的是三千,这是问朝廷多要了多少抚恤和赈灾的银两!
“不止。”明珠将册子转向明恒,指着最后几页,“这里有所有当时死者的具体住址与姓名,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哥哥你看,这些死者大多集中在城西槐树巷、柳叶街、还有靠近南城门的老弱坊。这些地方,都表明了一点。”
她抬起眸,眼底像是凝了一层寒霜:
“疫病的根源就在这水井之中,且就是沿着这家最早发病的人家为中心朝外扩散的。”
明恒霍然起身。
他看着那本泛黄的医案,又看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却脊背挺直的王继怀,忽然深深一揖,长身拜了下去:
“王先生高义!本世子代象州百姓,谢过先生!”
“世子不可!”王继怀大惊失色,连忙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草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起世子如此大礼!”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
积压多年的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他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纵横满面,忽然朝着明恒连连叩首:
“草民不敢求世子赏!草民只求世子……救救草民的儿子!”
“你儿子?”明珠连忙起身,走到王继怀身侧,微微俯身,“老先生,你先起来说话。”
王继怀却不起,只是哭着说道:“草民的儿子王睿,也是药局的医师,当年与草民一同救治病患。后来草民发现医案被篡改,想要上书禀明真相,沈遂便罗织罪名,说草民的儿子配错了药,害死了病人,将他打入大牢!草民可以保证,草民的儿子绝对没有配错药,那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他猛地抬手,直指被捆在地上的沈遂,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是他!是沈遂要用草民的儿子当人质,让草民将当初的事情都烂在肚子里!草民若敢多说一个字,他就要草民儿子的人头!草民这三年,夜夜不能寐,眼睁睁看着那狗官与妖人沆瀣一气,却连喊冤都不敢啊!”
字字泣血,声声锥心。
堂屋内一片死寂。
角落里,有官员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老人悲怆的脸。
明珠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攥紧,指甲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明恒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落在沈遂身上。
沈遂早已面如死灰,在听到“死老鼠”“死鸟”这些字眼时,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魂魄,软软瘫在地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此刻被王继怀一指,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裤裆处竟缓缓洇开一片湿迹——这位堂堂知州,竟被吓尿了。
“临风。”明恒的声音冷得像冰。
“属下在。”
“去州府的大牢,将王睿提出来。若他少了一根头发,让看牢的人提头来见。”
“是!”临雪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带起一阵冷风。
明珠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中,将那本医案紧紧抱在怀里。
她抬眸,目光越过涕泪纵横的王继怀,越过瑟瑟发抖的官员,越过瘫如烂泥的沈遂,最终落在堂屋外那片午后的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