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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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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第1/2页)
    白天过得飞快。药房里的药都进了备用药箱,一味一味码得整整齐齐。柜子立在原地,药斗敞着门,擦得干干净净,像一位收拾好行李、坐在屋里等车的老人。
    傍晚,小李背着包进来值夜班,看见陆远站在柜前,愣了一下:「陆师傅,您还没走?」
    「陪你值一会儿班。」陆远说,「它亥时末走。」
    小李放下包,在窗口后头坐下,又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伸手摸了摸柜门,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柜兄,我这八年,没少在您身上磕药勺。」
    陆远忍不住笑了。
    「真的。」小李一本正经,「头一年学徒,手生,药勺一天掉您抽屉里八回。您也没跟我急过。」他顿了顿,「明儿这屋就剩我一人了。您走了,我磕谁去?」
    「磕药箱。」陆远说。
    小李被噎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他绕着柜子走了一圈,最后在柜前站定,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柜兄,此去珍重。往后抓药,我手底下不给你丢人。」说完他冲陆远摆摆手,回了窗口,「您忙您的。我守着,您走的时候喊我一声,我送送。」
    亥时过半,医院后门来了六个人。走在前头的是赵老跑,后头五个跑货的,都穿着深色衣裳,抬着两根杉木杠,杠上缠着麻绳,绳间夹着旧棉垫,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整整齐齐。
    陆远迎出去。赵老跑没多话,先围着柜子转了一圈,蹲下看了看柜脚,站起来按了按柜身,才说了句:「药王阁的柜,出远门不兴哭丧脸。它是回家,不是出殡。都给我抬稳了。」
    跑货的齐齐应了一声。
    有人问:「赵叔,咋不用车?一车就拉走了。」
    赵老跑斜他一眼:「车颠。这柜子是榫卯的,吃不得颠。二十年前它进医院,是四个人抬进去的。今儿它回家,也得抬着回去。二十年的路都等了,不差这几步。」
    保卫科的老赵拿着老院长的条子过来,对着柜子看了半天,啧啧两声:「这柜子我守了十几年夜班,天天打它跟前过,愣是没看出它是个有来历的。」他把条子递给陆远,「院长交代了,夜里走,别惊动人。」
    陆远道了谢,站在柜前。韩冬不知什么时候到了,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一声不吭。
    「师父呢?」陆远问。
    「在药王阁。」韩冬说,「白天他带人把堂屋收拾了,就等你过去。」他顿了顿,「他说,东墙根那块地,谁都不许擦。」
    陆远心里一动,明白了。
    子时差一刻。赵老跑一挥手,几个跑货的上前,棉垫垫杠,麻绳兜底,两头各两人,一人把一头。陆远最后一个走到柜前,伸手摸了摸柜门。柜身是温的,像一直有人捂着。
    他压低声音,只让柜子听见:「院长给您结了工钱。二十年,不多,一个谢字。您收好。」
    说完他退开一步,点了点头。
    六个人同时一较劲,柜子离了地。就在离地那一瞬,柜身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木头的芯子深处,憋了二十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小李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喊了一声:「柜兄,一路走好!」
    没人应他。柜子稳稳地抬出了后门。
    老赵站在门里,望着柜子走远,嘟囔了一句:「明儿这屋,空落落的。」他关了门,落了锁。
    子时整,一行人在街口重新整了整肩上的杠,深吸一口气,正式上路。
    一队人抬着柜子,走在城南午夜的街上。没有月亮,路灯一盏隔着一盏亮着,把人影拉得老长。柜子夹在中间,黑沉沉的,走得又慢又稳,像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被人小心搀着赶路。
    陆远走在柜子右侧,手始终搭在柜身上。夜风凉,柜身却一直是温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子时(第2/2页)
    过南巷口的时候,馄饨摊收了。摊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板车上。老板娘不在。陆远想起那碗代结的馄饨钱,账算清了一半。另一半,等裴先生回来自己说。
    过了南巷口,是那棵老槐树。树底空无一人。昨夜那点一明一灭的烟头,今夜不见了。
    陆远没停,跟着队伍往前走。他忽然想,码头上等船的人,今夜不知还在不在等。
    丑时差一刻,药王阁到了。
    张德厚提着一盏马灯,站在门口。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身后,药王阁的门大敞着,堂屋里也点了灯,二十年没亮得这么齐整过。
    柜子到了门口,六个跑货的齐齐刹住脚。赵老跑上前,跟张德厚点了个头:「柜子,接回来了。」
    张德厚没应声。他提着灯,绕着柜子走了半圈,灯从柜顶照到柜脚,一寸一寸,照得很慢。最后他在柜前站定,抬手在柜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老兄弟的肩。
    「回来了。」他说。
    堂屋东墙根,地上有一圈浅浅的凹印,是四个柜脚在土里压出来的。二十年没人动过那块地方,印子还在。张德厚白天收拾堂屋,唯独没让人擦这一块。
    柜子被抬过去,六个人蹲身,一寸一寸往下放。四个柜脚,对着四个凹印,稳稳落进去,严丝合缝。落地一声闷响,柜身连晃都没晃一下,像一个人回了家,脱了鞋,在老椅子上坐下,踏实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赵老跑退后两步,看着那口柜,说了句:「这柜子,是回家了。」
    跑货的收拾家伙去灶间喝水。人散了大半,堂屋里只剩陆远、张德厚,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堂踱出来的老佛。他旧帽长衫,腕上佛珠,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话少,半晌只说了三个字:
    「这回,齐了。」
    陆远想起挂匾那天老佛说过的话,药王阁的东西,还没齐。齐了,才算是真开门。
    如今,齐了。
    夜一点点深下去,又一点点浅上来。裴先生没有到。张德厚说,船到码头得是后半夜,账本进城,怕要天亮前后。韩冬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码头看看,出了门。
    陆远坐在堂屋门槛上,守着那口柜。玉在掌心,是温的。柜子在堂屋里立着,站在它站了半辈子的地方,安安静静。
    寅时过了。卯时,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药王阁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重,不急,一下一下,像数着拍子。铁门环叩在门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传出去老远。
    张德厚和陆远同时站起来。陆远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当先一个,圆眼镜,长衫下摆沾着露水和泥,是裴先生的徒弟。他身侧,一个没拄拐、站得不太稳的老头,是老九。两人中间,搀着一个更瘦的老头。
    那老头瘦得厉害,长衫空荡荡挂在身上,怀里却抱得紧紧的,抱着一个油布包,裹了三层,绳子系得规规矩矩。
    他抬头,先看门楣上的匾,看了很久。又偏过头,看堂屋里那口柜,又看了很久。天光在他脸上一点点亮起来。他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像二十年没开过口:
    「匾,挂上了。柜,也回来了。」
    陆远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刚要开口,目光越过那老头的肩,落在街对面。
    天光大亮的街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上前,也不离开,就远远站着,看着这边。他站的地方逆着光,看不清脸。陆远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那人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上。
    离得远,看不清手指。
    掌心里,玉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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