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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笔(第1/2页)
    裴先生抱着油布包,一步一步走进堂屋,走到那口柜子前头,站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想摸柜门,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从柜顶摸到柜身,又摸到斗门上,像摸一个二十年前的老朋友的脊背,怕使大了劲。
    老九一瘸一拐地跟进屋,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骂了一句:「这门槛,还这么高。」
    张德厚看着他:「它等你抬腿,等了二十年。」
    老九跨过来,站定:「我就剩一条好腿了。它再高,我也得跨。药王阁的门,我不能绕着走。」
    张德厚看了他半天,声音低下去:「我当你死了。找了你二十年。」
    「旱路的人,命硬。」老九说,「断条腿,死不了。」
    陆远没有关门。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人还在,站在老位置,没有动。
    张德厚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是他。守日子的人,柜归前不动。如今柜归了,账也到了——他会自己上前。先进屋,把门带上。」
    陆远把门掩上,留了一道缝。他回过头,看见老九站在门边,顺着门缝看出去,看了很久,没说一句话,慢慢在门槛边上蹲了下来。
    张德厚没再说话,转身去灶间,提了壶热水回来,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裴先生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纹,他端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
    「慢点喝。」张德厚说,「到了家,不急了。」
    徒弟站在一旁,想伸手替他端碗。裴先生摇了摇头,自己端着,又喝了一口,放下碗,长长舒了一口气:「二十年没喝过药王阁灶上烧的水了。还是这个味。」
    张德厚看着他,半天说了句:「水没换。人换了。」
    裴先生笑了笑,没接话。
    裴先生放下碗,又走到柜前。他把最上层那格抽屉抽出来,就着门外的天光,看屉底靠里的那一片刻痕。一道挨着一道,密密匝匝,像谁在木头里种了一垄一垄的庄稼。最边上那一道,扎得最深,深得进了木纹,那是二十年前,他划下的最后一道。
    他蹲不下去,就扶着柜身,弯下腰,伸出右手。指甲落在深痕边上,停了一停。
    屋里很静。四个人都看着他。
    裴先生的指甲动了一下,在深痕边上,划下新的一道。又轻,又稳,跟前面那一片一般齐,像他从来没离开过这把柜子。
    划完了,他没有马上直起腰,扶着柜身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说了句:「账,续上了。」
    徒弟站在他身后半步,规规矩矩,眼圈有点红。
    张德厚也凑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片刻痕,又看那道新的,半晌说了句:「跟老的划得一般齐。手没生。」
    裴先生看了他一眼:「手生了。心没生。」
    裴先生把抽屉推回去,转身看着陆远:「你是陆远。」
    「是。」陆远说。
    裴先生点了点头,看了他很久:「这一路,我听了不少你的事。验川贝、接老河口的话、过院务会那一关,还有人替你试过心。」他停了一下,「徒弟说,你接得住。」
    陆远喉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裴先生把油布包抱上柜顶,解开绳子,一层一层掀开油布。里头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磨得起了毛,没有字。他没有翻开,只是按住册子,说:「这本账,记了药王阁半辈子的进出,也记了道上二十年的来往。柜归了,账从今儿起,重新记。旧账,我活一天,就一笔一笔对给你听。你师祖留下的摊子,你接了柜,这账,你也得接。」
    陆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急着应。」裴先生笑了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一块儿,「接账先认字。赶明儿我先教你认我这手划的道道。先学手稳,再学心稳,急不得。」
    陆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师父说,您的账本上记的不是药,是人。我一直在想,人怎么记账。」
    裴先生看了他一眼:「药方记药,一味是一味,写完了就完了。人账不一样。一笔是人情,一笔是亏欠,一笔是还没还的命。写的时候轻,算的时候重。」他拍了拍柜顶的册子,「我这一路走了三天,边走,边在肚子里过账。走不动,是腿的事;走得慢,是怕——怕到了地方,账对不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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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远没接话。他忽然明白,裴先生这一趟,回来对的不只是账本,是对人。
    话音没落,韩冬从侧门闪进来,压低声音:「他动了。正过街。」
    陆远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天已经大亮。那人从街对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慢,却稳,不东张西望,只看着药王阁的门。四十多岁的汉子,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脸上风霜重,像在江边吹了二十年。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的位置,空空荡荡。
    陆远把门打开。
    老九已经堵在了门口。他瘸着的那条腿半撑着,整个人像一截钉在门里的桩,眼睛盯着走过来的人,一声不吭。
    那人在门口站定,离老九三步远。他先看老九,看那条站不直的腿:「你的腿,我欠着。今天来,先不还腿的账。」他又看向屋里,看向柜顶那本油布包着的册子,「账本,到了?」
    「到了。」裴先生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你们的东西。二十年前没拿走,前些日子,我的人从平安旅社翻出来,带给了我。我原想留着,等柜归的日子,亲手还。」
    老九没接,瞪着他。
    裴先生从贴身处取出自己的那半张纸,递过去。那人把自己的半张也递上。两半纸在门口拼在一起,边角严丝合缝,八个字一撇一捺都对得上。货到,柜归。人还,账清。
    那人看着拼齐的纸,点了点头:「是本人。药王阁的账,没落在外人手里。」他把两半纸一起递还给裴先生,「收好。这纸,往后用不上了。用得上的是话。」
    裴先生接过纸,没有收起来,问他:「二十年前那单截道的活,是谁出的钱?」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答应过那个人,这辈子不提这个名字。」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柜顶,「你们的账本里,要是记着那一页,对账对到那儿,自然会知道。」
    屋里静了一阵。
    陆远问他:「那你今天来,是为什么?」
    那人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旧得发黄,打开,里头是一小撮烟丝,干得起了壳,颜色暗红。
    张德厚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路上烟。师父的方子。」
    「二十年前,药王阁门口,雪地里。」那人说,「我跪在火堆前头,你师祖走出来,蹲在我跟前。后来他让人送出一包烟丝,说是路上烟,叫我抽完了再上路。那包烟,我抽了二十年,就剩这一撮。」他把纸包递向陆远,「你是他的传人。这烟,我原样还给药王阁。欠他的,还清了;欠老九的那条腿,另记。」
    陆远伸出双手,接过那撮烟丝,包好,收进怀里。
    那人退后一步,像是了了一桩压了二十年的大事,肩都松了些。他朝堂屋里那口柜子看了一眼:「这柜子,惦记了二十年,今儿算是见着真容了。」老九在门口没动地方,哼了一声:「惦记二十年,就惦记出这么句话?」那人没恼:「惦记东西的人,话少。话都留着还账呢。」说完,他转身要走,裴先生忽然开口:「慢着。我在船上,看见有个人,顺着河岸跟了我一路。到码头,他上了岸,又跟到城门口。那是你的人?」
    那人站住,回过头:「我的人,办完事早撤了。我这两天,就一个人在码头等船。」他看着裴先生,「跟船的人,不是我的。」
    裴先生的脸,一下子沉了。
    那人补了一句:「我原以为是你的人。怎么,也不是?」
    没有人回答他。那人站了片刻,没有再问,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徒弟开了口:「那人跟得极有耐心。夜里我们靠岸歇,他就隔着片苇子歇下;船一动,他又远远缀上来。我回头探过两回,都没逮着人影。」
    张德厚皱起眉:「探不着的,才叫盯梢的。那是行家。」
    陆远站在门口,望着街对面。老槐树底下,空无一人。可掌心里那枚玉,又烫了起来,烫得他攥紧了拳头。
    码头上等船的,不止一个。跟到门口的,也不止一个。
    可那个人,到现在,还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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