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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佯败散局(第1/2页)
每一个孩子被抱上来,林昭昭只停手三息。
脉象被她尽数略去,她只用掌心贴着血脉,抓取那些被锁在惊恐深处的记忆碎片。
大破洞的屋顶,刻着飞鸟的破车,长满干草的大院子。
城西的石头山,塌了半边的牌匾,草字头的旧字号。
后院的枯井,成堆的瓦罐。
还有那个拿着竹竿逼小儿吞食红丸、身量极高的大汉。
所有的碎片在林昭昭脑海中飞快拼凑碰撞。
城西有石头山的地方,唯有西郊翠屏山脚下。
那里早年曾是官办生药局的采造所,后来荒废弃用,转卖给了民间药商。
那处庄子的旧名,正是药王庄。
药字底下,恰是一个工整的草字头。
高崇德不仅没有出城,他把那批特殊的药引子,全都扣在了京城西郊的废弃药庄里。
明黄缎面的圣旨展开,官腔在穿堂里晃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育儿堂私聚小儿,混淆纲纪,即日起闭门整肃。
非持三品以上官牒者,一概不得私入诊治。”
领头的差役把盖着大印的封条往门柱上一贴。
青木接诊牌被一把扯了下来。
周大牛捏紧了袖口,被林昭昭拿手肘按住。
林昭昭顺从地跪下接了明旨。
“臣女领旨谢恩。”
差役冷笑着斜了她一眼,甩着水火棍扬长而去。
门外聚着的百姓被差役驱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江婉舟把算盘往案上一推,算珠撞得乱响。
“三品官牒,满京城能有几张,这分明是不给留活路。”
吴怀德缩在柴房门口,探出半张灰扑扑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堂前打着转。
林昭昭把圣旨卷好,随手丢在堆杂物的长凳上。
她转过身,朝后院喊了一声。
“吴老先生,劳烦过来一趟。”
吴怀德小跑着上前,弓着腰站在两步外。
“林掌药有何吩咐?”
“如今官府限了门禁,外头的生药贩子不敢送货。”
林昭昭抽出一张药单,搁在柜台上。
“后库缺了三两透骨草,五钱沉香屑。”
“这两味药专解小儿筋骨僵滞,城东药栈全封了口,不肯匀给咱们。”
吴怀德垂着眼皮,扫过单子上的药名。
“透骨草与沉香,市面上确是不多见。”
林昭昭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推到他手边。
“听闻西城老药栈有些私存的陈货,老先生认药准,替堂里走一遭罢。”
吴怀德双手接过钱袋,指肚捏了捏银两的分量。
“老朽定当尽心,天黑前必把药料称回来。”
他收好药单,转头迈着小碎步出了偏门。
林昭昭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头看向堂侧。
定国公府留下的亲随萧七正立在暗影里。
“跟着他,莫要靠太近。”
“他身上常年沾着苦楝子气味,鼻窍极灵,离他两丈外顺风走。”
萧七抱拳,翻身上了后院墙头,脚尖点在瓦上毫无声响。
江婉舟压低了嗓门走过来。
“你支他出城,是疑心他去通风报信?”
“他怀里揣着压制脾阳的邪药,如今育儿堂被封,他留着无用。”
林昭昭拿细布擦拭着药刀。
“他急着去给主子交差,必会直奔老巢。”
过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萧七踩着房檐折返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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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皂靴底沾着一层黄褐色的烂泥。
“回姑娘,吴怀德出城了。”
“他出了西便门,并未去西市药栈,而是换了灰布骡车,直奔翠屏山脚。”
“车子停在废弃的药王庄后门,里头有人接应,正是个量极高的大汉。”
江婉舟咬牙道:“果然在那处烂庄子里!”
“叫上大理寺的缇骑,咱们带兵围了庄子,把孩子们抢回来!”
“动不得。”
林昭昭把药刀放回盒中。
“那庄子占了半座山头,早年是官办采造所,底下全是通药渣的地道。”
“高崇德布了二十年的局,庄里必定布满机关与毒蛊。”
“官兵一动,山道响动传出去,里头的人反手就能将幼童尽数灭口。”
死无对证,顺天府反倒能扣上擅闯宗室荒地的罪名。
她得把外头的视线彻底引开,让对方觉着大局已定。
未时三刻,育儿堂大门忽然被人从里头猛力推开。
林昭昭抓起一沓脉案,劈手砸在门槛上,纸页散落了一地。
“看什么看!朝廷不让开,咱们喝西北风不成!”
她的声音尖利,穿透了整条湿漉漉的青石街。
周大牛红着眼圈,提着包袱站在阶下。
秀娘扯着袖子呜呜咽咽地抹眼泪。
十几个粗使杂工排着队领散碎铜钱。
“散了散了,小庙容不下大佛,各奔前程去罢!”
春杏叉着腰,冲着对街打探的顺天府眼线高声骂街。
“黑心烂肺的狗官,逼得咱们连口稀粥都喝不上!”
“银子分干净了,明儿大门上大锁,谁爱来谁来!”
林昭昭面带寒霜,反手将门板摔得震天响。
门缝合拢的前一刻,对街茶铺里的几个密探相视一笑,悄悄退了下去。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江婉舟靠在柱子上,看着满地狼藉,神色有些发空。
“人都打发走了,真成空架子了。”
“不空,外头的人怎会安心。”
林昭昭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袄,将头发绾成妇人发髻。
“大牛留下守空屋,婉舟随我去甜水井。”
两人挑了不起眼的偏巷,抄小路赶到了孙皮匠家。
黑油漆门半虚掩着,屋里传出男童烦乱的呜咽。
孙皮匠蹲在院角刮皮子,听见动静吓得手里的铁刀一抖。
见是林昭昭,孙皮匠赶忙扔下活计,把人迎进低矮的土屋。
两岁大的男童正躺在破草席上,四肢无序地抽动。
那张小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咕噜咕噜直滚水声。
“阿……咕……黑……黑罐子……”
断断续续的字眼从干裂的唇间挤出来。
孙妻端着半碗米汤,眼泪落在陶碗里。
“自打昨儿夜里,孩子就一个劲儿说胡话,身子烫得像炭火。”
林昭昭在席边蹲下身子。
她取出一根二寸细银针,探入腰间烈酒囊里滚过。
手指压住男童颈侧的人迎穴,针尖极浅地扎入耳后安眠穴。
“秀娘不在,婉舟替我按住他的双脚。”
江婉舟快步上前,双掌稳稳扣住孩子乱蹬的小腿。
林昭昭从布囊里掏出一包温经散寒的药末,混入温水调成糊。
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在男童太阳穴与眉心处。
药香清淡,带着一缕安神的白檀气味。
片刻后,男童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乱蹬的双腿松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