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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遇新大陆奇(第1/2页)
“海鸥”号带回的捷报与初步资料，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在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汹涌波涛。永昌四十一年的冬天，因为这份来自万里之外的报告，变得格外炙热。
朝廷以最快的速度，将舰队成功绕行“好望角”的消息昭告天下。尽管大部分百姓对“好望角”的地理意义懵懵懂懂，但“大唐舰队征服天涯海角风暴”的故事，经过说书人、士子、商旅的渲染传播，迅速演变成各种惊险刺激、彰显国威的传奇版本。一时间，长安酒肆茶楼，街谈巷议，无不以此为焦点。先前那些质疑、担忧的声音，被这巨大的成功喜悦冲刷得几乎无影无踪。皇帝李显在朝会上意气风发，对当初力排众议支持此事的狄仁杰、宋璟等人褒奖有加，对“二圣”的远见更是公开颂扬。户部计算前期投入时那点肉痛，早已被这无与伦比的荣耀冲刷殆尽。
随后抵达的、由“海鸥”号护送回的实物，更是引发了朝野上下的轰动。那些从未见过的奇异动植物标本——有着夸张黑白条纹、体态似马又似驴的“花驴”（斑马）皮，颈长如杆、花纹奇特的“麒麟兽”（长颈鹿）皮与骨骼（经过处理），还有数种奇形怪状的海鱼、贝类、珊瑚，以及用蜡封保存的植物种子、块茎，色彩斑斓的鸟类羽毛，黝黑发亮的奇异矿石……被陈列在皇城外的广场上任人参观（当然是隔着栅栏和卫兵），每日观者如堵，啧啧称奇。司农寺、太医署、将作监的官员们如获至宝，围着这些“海外奇珍”记录、研究、争论不休。李显甚至下旨，命画师将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物种绘图立说，准备编纂一部《海外异珍图录》。
然而，这一切的喧哗与热浪，在曲江畔的李瑾与武媚娘这里，却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期待与焦虑。他们知道，绕过好望角，仅仅是伟大航程的第一步，是打开了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门后的景象，才是真正颠覆认知的关键。郑和的主力舰队，此刻究竟在何方？是在浩瀚的“西大食海”（大西洋）上艰苦航行，还是已经找到了新的陆地？那传说中的“扶桑”或“西洲”，是否存在？李瑾心中那个关于“地圆”和“新大陆”的猜想，能否被证实？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永昌四十二年的春天，夏，秋……“海鸥”号带回的消息带来的兴奋渐渐平复，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茶余饭后，关于海外、关于舰队的议论，已成为一种常态。朝廷在狄仁杰、宋璟等人的主持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根据“海鸥”号带回的海图与经验，筹划在广州、泉州等地设立更完善的海事补给与修造基地，并讨论是否要组建第二支规模略小、但更灵活的探索船队，沿着郑和开辟的航线，进行更深入的贸易与探查。
李瑾的生活也重归平静。钓鱼，莳花，与武媚娘对弈，整理旧日文稿，偶尔接待狄仁杰、宋璟、姚崇（已从安西调回，任兵部尚书）等来访的故旧，听他们谈论朝政，也分享一些自己对海事、对“地圆说”的思考。但他案头那幅“寰宇概图”上，在“好望角”以西，那片代表大西洋的广阔蓝色·区域，依旧是一片令人心焦的空白。他只能根据“海鸥”号带回的、关于绕过好望角后洋流与风向变化的零星描述，用虚线极其谨慎地勾勒出舰队可能的前进方向——大致沿非洲西海岸北行，然后借助东北信风和北赤道暖流，向西横渡大洋。这是理论上最可能的航线，但理论在变幻莫测的大洋面前，是何等脆弱。
永昌四十三年，悄然而至。这是舰队离开大唐海岸的第四个年头。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舰队此刻应该早已横渡大洋，并开始返航。但依旧杳无音信。长安城中，一种隐隐的不安又开始滋生。尽管朝廷公开场合依旧保持信心，但私下里，已有流言开始猜测舰队是否在更遥远未知的海域遭遇了不测。毕竟，“海鸥”号返航已是九死一生，主力舰队要探索更远、更陌生的海域，其艰险可想而知。
初夏的某个午后，李瑾正在澄心苑水榭边，心不在焉地看着池中锦鲤争食。武媚娘坐在一旁的竹榻上，慢慢翻着一卷书，但目光也时常飘向南方天际。两人都显得有些沉默，那种等待的焦灼，即便以他们数十年的养气功夫，也难以完全消弭。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苑中的宁静。不是老陈，这脚步声更重，更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军旅的铿锵。李瑾和武媚娘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年轻校尉，在太平公主贴身侍女的引领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水榭。他脸色黝黑，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甲胄上还带着尘土，显然是经过长途疾驰而来。
“末将……末将广州镇守府信使，奉王孝杰将军、水师刘仁轨将军之命，八百里加急，呈送……呈送绝密军报！”年轻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双手高高捧起一个裹着数层油布、用火漆密密封着的铜筒，那火漆上，赫然盖着广州观察使和岭南水师的双重印鉴！而印鉴的纹路，显示出这是最高等级的“海疆飞羽急报”，非涉及重大军国、海事，不得启用。
太平公主紧跟着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激动交织，她对那校尉道：“快，呈给梁国公与太皇太后！”
李瑾霍然起身，几步上前，几乎是从校尉手中“夺”过那沉重的铜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武媚娘也放下书卷，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住李瑾的手。
李瑾的手指竟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拧开铜筒的密封盖，从里面倒出一卷用最坚韧的防水油绢写就的奏报，以及数卷同样质地的、绘有图案的绢帛。他迅速展开最上面的奏报，武媚娘和太平也立刻围拢过来。
奏报是王孝杰和接替年迈退休的原水师都督、新任岭南道水师总管刘仁轨（与太宗朝名将刘仁轨同名，是其族孙）联名所上，字迹因匆忙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如惊雷，一字字炸响在三人心头：
“臣王孝杰、刘仁轨，惶恐顿首百拜，奏报皇帝陛下，并转呈太皇太后、梁国公钧鉴：永昌四十三年四月初十，有船自东方大洋来，抵广州外港。其船形制略似我宝船而小，破损严重，船员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然所持符节、印信，确为前钦差总兵官、巡海正使郑和所颁信物无疑。此船名曰‘探海’号，乃郑都督麾下侦察快船。据其船长、昭武校尉孙斌泣血禀报：自永昌四十年末于‘好望角’西之‘归航湾’与‘海鸥’号分别后，郑都督率主力舰队，历时近两年，横渡‘西大食海’（彼等已改称‘浩渺洋’），已于去岁（永昌四十二年）夏秋之际，发现亘古未见之巨陆！其地广袤无垠，非岛非洲，郑都督暂名之曰‘新陆’！”
“新陆！”李瑾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攥紧，又猛地放开，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竟有些发花。他强迫自己定下神，继续往下看：
“……据孙斌言，舰队自‘好望角’后，先沿‘新陆’西岸（注：此处描述有误，应为非洲西岸）北行近四月，历经酷热、无风、瘟疫（似为热病），减员甚众。后于一河流入海口（约在北纬十度左右）获得补给，遇肤色黝黑、鼻阔唇厚之土人，言语不通，然以物易物，颇友善。休整后，郑都督决意不再沿岸北行，恐入北海（北大西洋）寒流不利，遂趁东北信风起时，扬帆西向，直入大洋深处。”
“航行之初，风平浪静，碧波万顷，唯见海天一线，偶有巨鱼（鲸）喷水嬉戏。然月余后，风浪渐急，且方向多变，时遇骤雨狂涛。淡水再次告急，食物亦渐腐坏。将士久在海上，多有患坏血病者（孙斌称之为‘败血之症’，牙龈溃烂，四肢无力），士气低落。郑都督命各船广储雨水，并令医士以醋、腌菜等物救治病患，稍有缓解。又航行两月余，茫茫依旧，不见陆地踪影。恐慌蔓延，有士卒疑已驶入无边鬼蜮，永无归期……”
读到这里，李瑾和武媚娘都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与艰难。横渡未知大洋，在当时的条件下，无异于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豪赌。
“正当危急存亡之际，永昌四十二年七月初三，瞭望水手忽见前方海天之际，有飞鸟成群，盘旋不去！郑都督闻讯，精神大振，言‘鸟群不远栖，陆地在望矣！’遂命舰队调整航向，随鸟群而行。又三日，七月十六，晨雾初散，朝阳之下，但见远方一线黛色，横亘于海天之间！初疑为巨岛，及近，乃知山脉连绵，不见首尾，海岸曲折，林木苍郁，绝非岛屿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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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沸腾，涕泣欢呼，声震沧海。郑都督即命舰队择一港湾下碇（孙斌称其地为‘望乡湾’，因思乡情切而名）。遣小队登岸探查，但见**其地草木繁茂，多前所未见之树种。有土人，肤色微红（或言棕红），黑发直硬，面廓略似胡人而不同，多以羽毛、兽皮为饰，言语啁啾，全然不解。所见兽类，亦多奇异，有巨角鹿（麋鹿？），有迅捷如风、颈背有鬃毛之野兽（美洲狮？），有皮毛黑白相间、状似熊而小者（浣熊？）。土人见唐人舰队与士卒，初甚惊惧，持木石为兵，远远窥视。郑都督严令不得擅动刀兵，仅以手势、图画与少数光彩琉璃、丝绸之物示意友好。久之，土人疑惧稍去，敢近前交易，以鲜果、兽肉、毛皮，换取唐人携带之小铜镜、针线、瓷器碎片等物，视为珍宝……”
“舰队于‘望乡湾’休整近月，补充淡水、果蔬，救治病患，并派多支小队乘小艇沿岸探查。发现此大陆海岸线极长，南北走向，舰队所处，似为其东岸偏南。沿岸多良港，土地肥沃，气候温润。郑都督命随行画师详绘地形、物产、人物，通译（虽言语不通，但凭手势与观察）尽力记录土人风俗，并采集各类前所未见之植物种子、根茎、果实，捕捉或猎取奇异小兽、飞禽、鱼类之活体或标本。其中数种果实，大如拳，外有鳞状硬壳，内多汁甘美（菠萝？）；一种块茎，埋于土中，大者如婴孩头，烤熟后味甘而粉，可充饥（土豆？）；一种禾本科植物，结穗如粟，籽粒金黄饱满，土人常食（玉米？）。另有数种草药，土人用以疗伤治病，似有奇效……”
“永昌四十二年九月，舰队主力休整完毕，士气恢复。郑都督决意继续沿岸北上探索，以期更深入了解此大陆，并寻找可能之归途或与其他文明接触之机会。然虑及离家日久，信息不通，恐朝廷与陛下悬念，故特命‘探海’号携此间所获之详图、日志、样本（种子、标本、图画、少量土人器物等），先行返航，禀报此惊天发现。‘探海’号自‘望乡湾’启程，凭借初步掌握之洋流与季风知识，尝试向东偏南航行，历时近八个月，历尽艰险（期间曾遇特大风暴，几乎船毁人亡），终侥幸穿越浩渺洋，于永昌四十三年三月，再见非洲西岸，后沿岸南行，绕过好望角，循旧路返回……抵广州时，全船官兵二百余人，仅存五十三人，且皆病弱不堪。孙斌本人亦在将养中……”
奏报的后半部分，是王孝杰和刘仁轨对此事的紧急处置：已妥善安置“探海”号幸存者，延医调治；对所获之图册、日志、样本严加保管，并由重兵护送，与此次奏报一同，以六百里加急送京；已下令岭南水师提高戒备，并派出侦察船只沿海搜寻，以防后续有舰队其他船只返回；同时恳请朝廷就此事速作决断，示下机宜。
李瑾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绢帛。他放下奏报，又急速展开那几卷附图。一幅是粗略但已具轮廓的“新陆”东岸部分海域图，标注了“望乡湾”等临时地名，以及海岸线走向、山脉、河流、海湾。另一幅是各种奇异动植物的素描，笔法虽稚拙，但特征鲜明：那长着巨大犄角的鹿，那黑白相间、眼神狡黠的小兽，那叶片宽大、形态奇异的树木，那金黄的、排列整齐的玉米棒子，那疙疙瘩瘩的块茎……还有一幅，画着几个头戴羽毛、身披兽皮、面容与唐人迥异的“土人”形象。
是真的！他们真的找到了！一片全新的、广袤的大陆！不是岛屿，不是海市蜃楼，是真实存在的、有人类栖息、有独特生态系统的巨大陆地！“新陆”！美洲！李瑾的脑海中，这个名字轰然作响。尽管图上的海岸线只是惊鸿一瞥，尽管对大陆内部几乎一无所知，但这确凿无疑的发现，已经足以颠覆一切旧有认知！
武媚娘也死死盯着那些图画，素来沉静的眼眸中，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那粗糙绘就的、肤色棕红、头戴羽毛的形象，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这……便是‘新陆’之民？与我唐人，与胡人，与昆仑奴，皆不相同……世上竟真有如此之远、如此不同之人族……”
太平公主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她看看图画，又看看父母，颤声道：“找到了！真的找到了！一片从未有人知晓的大陆！父皇，母亲，郑和他们，做到了！他们做到了亘古未有之事！”
李瑾缓缓坐倒在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混杂着狂喜、震撼、欣慰、以及对探索者无尽艰辛的感同身受的激动。四年了，整整四年！无数个日夜的期盼、担忧、焦虑，在这一刻，化为了现实。地圆之说，得到了最有力的佐证。世界的广阔，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大唐的舰队，不仅征服了风暴角，更跨越了浩瀚的大西洋，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眼眶微红，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着两簇火焰。“新陆……好一个‘新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尽数吐出，“郑和……还有那两万多名将士，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劈开混沌的盘古！”
他重新拿起奏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那些新作物、新动植物的描述。“甘美多汁的鳞果……味甘而粉的块茎……金黄饱满的籽粒……”他喃喃道，眼中光芒更盛，“这些……这些若是真的，若能引种成功，其价值，或许更胜黄金珠宝！那是能活人无数、滋养万民的宝贝啊！”
武媚娘也渐渐从最初的震撼中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此事，须立刻让显儿知晓。不，是必须立刻昭告天下！此乃亘古未有之祥瑞，是大唐国威远播、天命所归的明证！更是对那些鼠目寸光、聒噪不休之辈最有力的回击！”她转向太平，语气斩钉截铁，“太平，你立刻回宫，亲自面见皇帝，将此急报与图卷呈上。并转告皇帝与诸位相公，此乃国朝第一等大事，当隆重议处。对‘探海’号幸存将士，务必厚加抚恤，优予褒奖。对所获之图册、样本，着有司善加保管、研究。此外，”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远，“立刻以朝廷名义，诏告天下，大唐舰队已发现‘新陆’，宣示国威，鼓舞民心！并命沿途各州县，严加守候，若有舰队其他船只或人员返回，即刻以最高规格接待，火速报京！”
“是！”太平公主肃然应命，小心收起奏报和图卷，匆匆离去。
水榭中，又只剩下李瑾和武媚娘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那些描绘着新大陆奇景的绢帛上，为那些奇异的动植物、陌生的海岸线、以及头戴羽毛的土人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秘的金边。
李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傍晚清凉的风吹拂进来。他望向南方，望向那无边无际的天空与想象中更加浩瀚的海洋。郑和的主力舰队，此刻应该还在那片“新陆”的沿岸探索吧？他们会发现更多什么？会遇到怎样的文明？会找到归途吗？
“新陆……”他再次低声念道，嘴角缓缓扬起，那是一个充满无限期待与自豪的笑容，“世界的拼图，终于又补上了一块。不，是发现了全新的一大块！大唐的视野，从此将真正囊括四海！浩渺洋……新陆……好，好得很！”
武媚娘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天空。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李瑾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微凉，但紧紧相握时，却传递着同样的激动与温暖。他们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由他们的梦想启航、由无数勇敢者用生命开拓的时代，已经真切地拉开了序幕。而他们，是这一切最初的见证者与推动者。
远处，长安城的暮鼓，沉沉响起，回荡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也回荡在这两个老人澎湃的心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