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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过好望角风(第1/2页)
永昌四十一年的秋天,长安城沉浸在一片丰收的喜悦与对即将到来的严寒的惯常筹备中。曲江池畔的枫叶再度染上醉人的酡红,银杏洒落一地金黄。然而,在这片宁静的秋色里,李瑾的心,却时常飘向万里之遥、季节正好相反的南半球海域。自永昌三十九年春舰队启航,已过去两年又半。初期,还断续有消息从占城、暹罗、满剌加等地经由商船或驿站传回,报告舰队平安抵达、补充给养、与当地邦交等事宜。但自从去年年初,最后一封来自“僧祇”(东非沿海地区,唐人对此的泛称)摩加迪沙一带的奏报后,便再无确切的官方消息。
只有零星从阿拉伯、波斯商人口中辗转传来的模糊传闻:有说见到过规模空前庞大的唐人船队驶向西南更远的、被称为“黑暗之海”的方向;有说在南方的海面上遭遇过可怕的风暴,巨浪如山;也有说在某个遥远的南方港口,见过唐人用精美的瓷器与丝绸交换犀角、象牙和一种奇怪的、长颈斑纹的巨兽(后来证实是长颈鹿)皮……但这些传闻支离破碎,互相矛盾,难以证实。
朝廷上下,从皇帝李显到普通百姓,最初的狂热与期待,逐渐被一种焦灼的沉默所取代。两万七千余人,三百余艘巨舰,无数钱粮物资,若真的葬身鱼腹或迷失在无尽汪洋,这损失,无论是实际层面还是对国威士气的打击,都将是难以承受的。朝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主要是些原本就反对如此“劳民伤财”“好大喜功”远航的保守派官员,私下议论“靡费巨万,杳无音信,恐已凶多吉少”,“效仿秦皇汉武,求仙问道,空耗国力”,甚至有人将此事与当年炀帝征高丽、下江·都的穷奢极欲相提并论。只是碍于这是“二圣”(民间对退位的武媚娘和李瑾的尊称)晚年极力推动、今上亲自批准的“大政”,且狄仁杰、宋璟等重臣力主耐心等待、不可妄下结论,这些议论才未形成公开的政潮,但那种隐隐的怀疑与不安,如同秋日的阴霾,弥漫在长安城的上空。
李瑾的曲江宅邸,也感受到了这种氛围。来访的旧友中,狄仁杰、宋璟等人依旧坚定,但言谈间也难免流露出对舰队久无音信的担忧。太平公主带来的宫中消息,也显示皇帝李显近来有些心浮气躁,虽未明言,但已多次询问户部此次远航的耗费,以及是否有缩减后续投入的可能。
这一日,秋雨淅沥。李瑾独自在书房,面对着一幅巨大的、根据现有知识和他模糊记忆绘制的“寰宇概图”。图上,从广州出发,经南海、马六甲、印度洋,直到东非沿岸的航线,已被他用朱笔细细标出。但在非洲大陆最南端,那片被唐人依阿拉伯航海家传说标注为“风暴角”或“大浪山”的区域,朱笔的线条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片充满漩涡状标记和问号的空白。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片空白区域,眉头紧锁。
“风暴角……”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根据他前世模糊的地理知识和此世收集的航海记载,那里应是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西风带与寒暖流交汇,常年风急浪高,航行条件极为恶劣,是通往大西洋的关键隘口,也是无数古代航海者的噩梦与终点。郑和的舰队,能闯过去吗?他们是否已经抵达那里?是在风暴中折戟沉沙,还是已经成功穿越,正航行在更加未知的大西洋上?抑或是……因其他原因,停滞在了非洲某处?
未知是最折磨人的。尤其当这份未知,承载着他半生的理想、帝国的荣耀和数万人的性命时。
“还在想舰队的事?”武媚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银耳羹走了进来,身上带着秋雨的微潮气息。
李瑾收回手,揉了揉眉心,叹道:“音讯全无,由不得人不想。算算时日,若一切顺利,此时他们早该过了那片‘风暴角’。若有意外……”他没有说下去。
武媚娘将羹盅放在他面前,语气平静:“想也无用。海上之事,非人力所能尽控。你我既已将一切托付于郑和与天意,便只能等待。焦虑伤身,先把这个喝了。”
李瑾接过羹盅,银耳的清甜温润入喉,却难以抚平心头的焦躁。他放下盅,苦笑道:“道理我懂。只是……陛下,不,媚娘,你可知,若他们成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地圆说’很可能是对的,我们脚下的大地,真的是一个球。”武媚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也落在那幅地图上,那片令人不安的空白区域,“意味着大海并非无垠,陆地也非唯一。意味着……大唐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或许不亚于,甚至远超我们已知的‘天下’。”
“是啊。”李瑾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景象,“那将彻底改变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从此,大唐将不再是‘天下之中’,而是广阔世界的一部分。我们的眼界、胸襟、乃至国策,都将随之改变。这才是此次航行,超越一切金银财宝、奇珍异兽的最大意义。”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若他们失败……”
“若失败,”武媚娘打断他,声音冷静而坚定,“也不过是证明了那片海确实难以逾越,证明了探索的代价。后人会记住他们的勇气,也会汲取教训。但探索本身,不会停止。只要大唐还在,只要对未知的好奇还在,总会有人再次扬帆。你当年推动海事,建立学堂,改进船舶,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积累再次出发的资本吗?”
李瑾怔了怔,看着武媚娘平静无波的眼眸,忽然间,胸中块垒消解了大半。是啊,他推动这一切,不正是为了播种吗?播种对海洋的认知,对未知的向往,对探索的勇气。种子已经撒下,无论这一次的幼苗能否顶破最坚硬的冻土,希望的根芽已然埋下。他要相信郑和,相信那两万七千名勇敢的唐人儿女,也要相信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永不枯竭的探索精神。
“你说得对。”李瑾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头的重压轻了许多,“是我执念了。成固欣然,败亦可为后人之鉴。这探索之路,本就充满未知与牺牲。”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是老陈。他在门外停下,气息有些不稳,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国公!夫人!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亲自来了,说有……有天大的消息!是从岭南,八百里加急,直送宫中的!”
李瑾和武媚娘霍然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亮起的光芒。太平亲自冒雨前来,又是八百里加急……只能是关于舰队!
“快请!”李瑾的声音竟有些发紧。
太平公主几乎是冲进来的,蓑衣都未完全脱下,发髻被雨水打湿了些许,贴在额角,但她全然不顾,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兴奋、难以置信和如释重负的潮红。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急件。
“父皇!母亲!来了!消息来了!”太平的声音带着颤音,她将油布包裹递给李瑾,手都在微微发抖,“是王孝杰从广州用海鹘快船接力送来的!郑和他们……他们派回的先锋信使船,‘海鸥’号,三天前抵达了广州!带回了……带回了……”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李瑾强行镇定心神,迅速解开油布,里面是几封用防潮火漆密封的信函。最上面一封,赫然是王孝杰以广州观察使身份发往朝廷的正式奏报抄本!显然是太平利用特殊渠道,第一时间弄到了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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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颤抖着手打开奏报,武媚娘和太平也立刻围了上来。
“……臣王孝杰谨奏:永昌四十一年九月初八,有舰自西南大洋来,抵广州外港虎门。舰身多有破损,帆橲不全,乃去岁奉旨巡海之宝船舰队所属之‘海鸥’号快船。该船奉郑和都督之命,于永昌四十年腊月(即约十个月前),自‘大浪山’(即奏报中所述之‘风暴角’,后郑和改名为‘好望角’)以西三千余里之某海湾(无名,暂以‘归航湾’称之)先行返航,历经风暴、迷途、疾病等诸般艰险,船员十去其三,终得生还……”
李瑾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快速向下看去,奏报中详细记述了“海鸥”号带回的信息:
郑和率领的大唐环球舰队,在永昌四十年夏秋之交,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成功绕过了被称为“风暴角”的非洲最南端!
奏报中,引用了“海鸥”号船长、一位名叫何敬的年轻将领的口述记录,描绘了那段惊心动魄的航程:
“……自离‘僧祇’麻林地(今索马里或肯尼亚某地)后,洋流渐急,风向紊乱。行月余,见陆地折而向南,穷荒不见人烟,唯见黑色巨岩耸立海边,有巨鸟(信天翁?)翱翔,其翼若垂天之云。又行二十余日,风浪骤恶,昼夜不息。其风自西南来,狂烈无比,推浪如山,高可十数丈,拍击舰船,声若雷霆。昼晦如夜,雨雪交加(南半球此时为冬春季),寒气透骨。宝船虽巨,亦如落叶飘萍,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跌入深谷,龙骨**,几欲断裂。水手需以粗索缚于腰间,方能在甲板行动,即便如此,仍有数十人不慎坠海,瞬间无踪……
“淡水仓多有渗漏,食物因湿腐坏。更兼长期颠簸,将士多有晕船呕吐,病倒者日众。有数船因桅杆折断或船舱破裂,被迫脱离编队,下落不明……士气低迷,有老水手言,此乃海神震怒,不可再前。郑都督闻之,亲登主桅,于狂风暴雨中,持天子节钺与梁国公所赠‘寰宇志’(李瑾编纂的航海知识摘要与激励文稿),厉声曰:‘昔张骞凿空西域,班超投笔从戎,皆历九死一生,方开万世通途。今我等奉皇命,怀寰宇,探索未知,纵有千难万险,何足道哉!此风暴角,乃天设之关隘,闯过去,便是新天新地!诸君,可愿随我,为大唐,为后世,闯此龙潭虎穴?!’
“都督誓言,声嘶力竭,穿透风雨。将士闻之,热血复燃,皆呼:‘愿随都督!誓闯风暴角!’……遂重整队形,以最坚固之‘镇海’、‘定远’等宝船为先锋,破浪前行。又历十余日生死煎熬,终见海角之端。绕过最险峻之岬角,风浪竟渐渐平息。但见前方海域骤然开阔,水色由墨绿转为深蓝,洋流方向亦变。回首来路,但见乌云翻滚,风暴依旧肆虐于岬角以东,而舰队所处之西面海域,虽仍有风浪,却已平缓许多,且风向渐转,利于北行……
“郑都督召集各船主官,于风浪稍息时言:‘此地风暴猛烈,然终被我大唐儿郎征服。此角之后,便是希望之海。本督提议,改‘风暴角’之旧称,名为‘好望角’,以纪此艰险,亦寓此后航程,好望在前!’众皆欢呼,声震海天……
“舰队于角西一避风海湾休整月余,修补船只,救治伤员,补充淡水(发现岸上有淡水溪流)。统计损失,计有大小船只七艘失踪或确认沉没,将士减员一千二百余人,多为风暴及疾病所致。然主力尚存,士气重振。郑都督遂命末将率‘海鸥’号,携此间见闻记录、所绘海图、及沿途收集之物种标本数箱(内有数种异兽皮毛骨骼、奇异植物种子、矿石等),先行返航,报此佳讯,并请朝廷指示后续。主力舰队将于休整完毕后,继续向西、向北探索……末将于永昌四十年腊月离队,独自返航,又历重重险阻,幸赖天子洪福,梁国公所制新式海图、罗盘之助,终得生还,泣血以报……”
奏报后面,还附有“海鸥”号带回的、由舰队随行画师绘制的“好望角”及以西海域的粗略海图草图,以及一份简单的物产清单。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李瑾的手指抚过奏报上“好望角”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胸膛中仿佛有一股炽热的气流在激荡、冲撞。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他们闯过了那片被视为天堑的死亡海域!他们将“风暴角”踩在了脚下,命名为充满希望的“好望角”!
武媚娘也久久注视着奏报,向来沉静的眼眸中,亦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骄傲、欣慰,以及一丝如释重负。她喃喃道:“好望角……好名字。风暴之后,终见好望。郑和,不负所托。”
太平公主更是激动得泪光闪烁:“闯过去了!他们真的闯过去了!我就知道!父皇,母亲,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大唐的舰队,真的做到了亘古未有之事!”
李瑾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澎湃,继续看下去。王孝杰在奏报最后写道:“海鸥号’带回之海图、见闻录及异物,已派重兵护送,由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不日将至。‘海鸥号’船长何敬及部分船员,因伤病体弱,暂留广州将息,待其康复,再赴阙下面圣详陈。臣已命广州府厚加抚恤犒赏,并着人详细录其口述航程细节……”
“好!好!好!”李瑾连说三个好字,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盅叮当作响,他浑然不觉,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畅快淋漓的笑容,“闯过好望角,便是打开了通往西海(大西洋)的大门!郑和他们,已然踏足前人所未至之域!地圆之说,已得半证!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两年多后终于释放的激动与自豪。武媚娘看着他,唇角也漾开真切的笑意,眼中有着了然与欣慰。只有她知道,这个“地圆”的梦想,在李瑾心中埋藏了多久,又曾承受了多少不解与非议。如今,舰队用勇敢与牺牲,为他,也为大唐,赢得了第一个坚实的证据。
“快,”李瑾转向太平,急切地问,“那‘海鸥’号带回的海图、见闻录和异物,何时能到长安?”
“最迟不过旬日!”太平肯定道,“王孝杰用的是最紧急的渠道,沿途驿站快马接力,昼夜不停。那些实物标本可能慢些,但文书和海图副本,定能先到!”
“好,好!”李瑾搓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看向窗外依旧迷蒙的雨幕,眼神灼亮,仿佛能穿透云雾,看到那遥远而壮阔的南方海域,“闯过了好望角……那么接下来,他们将面对的是更加浩瀚无垠的‘西大食海’(大西洋)。那里,又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呢?”
未知依然存在,前路依旧漫长。但最艰难、最不可知的一道关卡,已经被勇敢的唐人水手抛在了身后。希望,如同“好望角”这个名字一样,已然在前方升起。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天际的乌云缝隙中,透出了一缕金色的阳光,恰好照在曲江池粼粼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