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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收尸,军阵,铁索横江
此刻,蜣螂虫静静躺在运河深处的淤泥之中,一双复眼清澈见底,看起来确实是一幅安详的样子。
但是再怎么说,被逼到绝境拼死战斗,这只虫子不可能一点执念都没有。
什么叫它的人生没有遗憾了?它连个人都不是!
不过阴九烛并没有想着深究。
每个术士,灵媒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包括阴九烛自己也同样如此,被别人触犯底线的结果,往往就是不死不休。
唯一令阴九烛有些在意的,便是徐蝉用玉匣收纳邪祟灵体之后,没有经历任何反噬。
但或许是因为这一次面对的蜕螂虫邪祟有些特殊。
首先,按照徐蝉和小花的说法,这个邪祟从出生开始算起到现在,甚至不到五天,因此灵体相对纯粹。
其次,蜣螂虫的灵体受过重伤,同时还和徐蝉小花一起受到过毕摩的诅咒。
仅仅只是一次特例,算不上什么。
如果今后徐蝉真能稳定地收纳每一只邪祟灵体,到那个时候————
自己早就把徐蝉招募到自己所属的小队里了,肉烂在锅里,好处自己也能分润。
万一真能实现封印物批量化制造,别说徐蝉隐藏着什么黑暗沉重的秘密,就算他是个邪祟,怕是靖夜司都得把徐蝉给供起来。
阴九烛撇撇嘴,「放心吧,这邪祟怎么死的,我一点都不关心。只要不危害靖夜司,或是勾结邪祟,也没人会在意。我只想知道,这虫子,你卖吗?」
「卖?」
徐蝉看了看手中的玉匣。
阴九烛摇摇头,「君子不夺人所好。邪祟的灵体,是你用来制作封印物的。我想要的,只是这虫子的尸体。」
「你要蜣螂虫的尸体做什么?」
「为了找到耶喑。」
想到那个浑身被黑色丝线缠绕,大肚子的邪祟,徐蝉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已经放过她了。」
「当时放耶喑离开,也是为了几十个孕妇的性命。」
阴九烛随意地踢了踢蜣螂虫的尸体,「别怪我把事做绝,是这只虫子自己先毁约的。
小花说的其实没错,邪祟就是邪祟,没什么好坏。」
「就算她暂时表现得有些人情味,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失去理智,为非作歹了。」
说着,阴九烛叹了口气,「而且,谁知道她会生下个什么东西。怀孕的邪祟,我还是第一次见。」
徐蝉:「你要用蜣螂虫的尸体引她出来?」
「是。在耶暗身上种下的和合术,被转给了这只虫子和小花。现在想再找到她,可没那么容易。」
「原来如此。」
徐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让蜣螂虫诈尸,把耶暗骗出来,确实也是个办法。
「只是,你也太坦诚了吧?」
徐蝉一脸疑惑看向阴九烛。
直接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可不是做生意的道理。
阴九烛笑了笑,「这是我的诚意。原本我还想用封印物招揽你,结果你自己就捕获了邪祟灵体,算是我低估了你的潜力。」
「这个蜣螂虫尸体,你自己开个价,狮子大开口也行。」
徐蝉:「这么大方?」
阴九烛一脸豪气,「多出来的部分,算是我看走眼的代价。」
「好。」
既然阴九烛都这么说了,徐蝉也不客气。
在靖夜司的善功兑换体系下,邪祟的残留物虽然有些价值,但是最贵重的自然是邪祟灵体。
剩下的部分,好些的也就是做些法器材料,仪式消耗品,差点的连辟邪物也做不成。
就算是对徐蝉自己也是如此。
邪祟的灵体部分,可以被棺材消化吸收,为棺材扩容,增加容纳的阴气含量。
虫子的尸体就一点用都没有了,能换点善功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蜣螂虫的尸体可以卖你,但是你去和素素谈吧?」
「啊?素素?」
阴九烛一愣。
一想到那个记仇的小姑娘,自己拿了三张桃木牌作为交换,她也就只给了自己一颗解毒丹丸,连祝由术都不肯用,阴九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用得着吗?只是一个蜣螂虫的尸体,你自己说个数不就好了?」
徐蝉点点头,「用得着。她现在是我的债主。而且这只蜕螂虫的品相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价。」
阴九烛差点要气笑了。
又不是猎户出售野兽皮草,怎么连品相很好这词都出来了。
阴九烛理了理衣襟,藉此平复心情,一边打量着蜣螂虫的尸体。
确实。
品相很好。
尸体保留得相当完好,没有明显的外伤,但是在虫子的脑门上,却有一个清晰的拳印,很明显,是徐蝉的那个炼尸法器打出来的。
除此之外,在拳印附近,还有密密麻麻的小点。
结合徐蝉出现裂纹的杀猪刀,很明显,这些小点是徐蝉用杀猪刀敲出来的。
阴九烛尝试在脑中想像了一下当时的战斗画面,蜣螂虫在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情况下,被徐蝉一刀一刀敲死。
实在是有些离谱。
「不是,你到底怎么杀的这虫子?」
运河水面之上,一座戏台乘着水波缓缓行来。
戏台的幕布之上,拥挤地躺着数十个没精打采的皮影。
如今看到河岸靠近,皮影们终于兴奋起来,在幕布中指手画脚,不知在说些什么。
还有一些皮影,则较为安静地看着岸边被穿着红色戎装的士兵包围的权贵富商,神态忧郁。
韩杉靠在椅子上,按着腹部包扎好的伤口,有些忍不住想笑。
同样都是被邀请上玲珑舫的宾客,一边是中了毒,被封印在靖夜司术士的皮影戏中,生死未卜。
——
另一边则是被强行拘禁,生死未下。
也不知道哪边更惨一些。
韩杉撑着椅子站起身,向着岸边眺望。
在士兵的封锁下,陆陆续续有船上的舞女和侍者被放行。
其中一些人身上湿漉漉的,衣裳贴着身体,在夜晚的寒风下不时打个哆嗦,他们是在船身倾斜时,跳水寻找生路的。
虽然回去之后免不了生病一场,但至少能捡回一条性命。
不过韩杉还是有些抱歉,毕竟当时是自己劝他们跳水的。
「岸边那些士兵,是来做什么的?」
坐在戏台上的皮姐,突然看向韩杉发问。
「————我不知道。」
韩杉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皮姐在跟自己说话。
「是吗。」
皮姐语气平淡,韩杉却忍不住心中一惊。
对于这位这位夜啼郎,韩杉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绪,也不知道她是否看出了什么。
但是至少是现在,韩杉并不想暴露和岸边那位巡河御史之间的联系。
「他们在摆阵法。」
皮姐突然开口。
韩杉疑惑,「阵法?」
皮姐指着河岸两边,每隔三丈设置的铜锣架,阵旗,以及数十名士兵腰间悬挂的铁链。
「铁索横江,锁龙网。这是诛杀邪祟的军阵。」
听到皮姐的警告,韩杉心中一紧,「我也不知道他们来此的缘由,但是应该不至于是来针对靖夜司的。」
大乾朝疆域辽阔,诛杀邪祟伥鬼,也不止是依靠靖夜司,或是三宗百门。
军队结阵,气血成煞,百人同心,千人同念,亦能斩杀邪祟。
只是考虑到经济和便捷性,城市范围内出现的邪祟,通常是由术士灵媒出手解决。
如果巡河御史率领的军阵与靖夜司的夜啼郎发生冲突,也会给这起玲珑舫事件留下口舌,为后续针对权贵富商的调查增加难度。
这也是韩杉不愿意见到的。
不仅如此,皮姐,徐蝉,小花他们几个,也算是韩杉一起经历了战斗的战友,韩杉也不希望他们受伤,甚至是被军阵误杀。
一时间,韩杉有些左右为难。
皮姐皱了皱眉,「如果他们妨碍小花他们,我会出手。」
「小花?」
韩杉目光正扫视着岸边,忽然眼前一亮,指着一个穿着油布罩袍的身影,「他好像在那里。」
「嗯?
皮姐看向相隔军阵一段距离的石阶。
只见素素和梁小鼠,正将一个脸有点肿的夜啼郎拉上岸边。
「周墨林!你疯了!」
「哦,我疯在何处?」
士兵阵列之前,长须清瘦的中年人一脸冷峻看向衣衫不整,文士打扮的老头。
老头一甩袖子,「今夜不过是船只意外溺水!御史大人不体恤我等无辜受累,反倒遣重兵围堵,拘禁乡绅权贵,不知是何道理?」
周遭的宾客们立刻附和道,「我等皆是安分营商的良民!险死逃生,怎么反倒要遭受这般对待!」
「御史大人初来峪城,人生地不熟,切莫自误!」
「今夜之事,待我禀明通判大人————」
中年人只是静静站着,待到此起彼伏的声浪渐歇,才缓缓开口,「意外?今夜花船沉溺,当真是意外?」
「若非意外,难道是我等自行凿穿船底,自寻死路!」
文士老头的声音中,带着刻意的愠怒。
中年人笑了笑,「我听闻这艘玲珑舫,往来宾客皆是峪城有身份,有根基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们汇聚于此,真只为掷骰赌牌,消遣取乐?」
「御史大人,大乾朝律令可有规定,不允许我等消遣取乐?」
文士老头眯着眼,压抑着心中些许的惶恐。
这个名唤周墨林的第三任巡河御史,刚到任上,刻意表现得像个不知世事,沉溺女色享乐的庸才。
如今竟然趁着花船溺水的机会,派遣士兵将船上的宾客一网打尽。
这家伙,摆明了是要在峪城大干一场。
周墨林捋了捋胡须,扫视一圈,「消遣取乐也就罢了。我怎么听说,这船上有邪祟作乱?」
「邪祟?哪来的邪祟?」
老头抢先答道,额间有冷汗划过。
这巡河御史实在太过阴损。
若是真拿花船勾结各地商户,走私买卖,漕粮亏空等事情做文章,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巡河御史,根本不可能给自己等人定罪,反而容易被倒打一耙。
但是直接给在场宾客安上勾结邪祟的名头,细细审问,麻烦就大了。
身后的宾客们立刻领会了老头的意思,对视一眼,纷纷应和,「我等确实未见到邪祟「」
「御史大人,请勿听信谣言。」
「对,我根本就没看到邪祟!」
「周大人!说船上有邪祟,您可有证据!」
「证据,马上就有了。」
周墨林向前踏出一步,「起阵。拘邪!」
哐!哐哐!哐哐!
伴随着周墨林的命令,河岸两边,士兵们敲响铜锣。
领锣手挥动阵旗,锣声渐密,改为急敲。
每息八声,急促刺耳。
锣声震荡之下,运河水面泛起波纹,如同沸水一般。
与此同时,铁链入水。
运河两边腰间缠绕着铁链的士兵,交错前行,形成移动铁网。
凶横威压的士兵煞气,血气,借着铁链入水,又以锣声为媒,形成共振。
这是大乾朝专为藏身在浅水中的邪祟设计的军阵。
寻常邪祟在这煞气刺激之下,灵体震荡,必然无法在水下隐匿身形。
要么被锣声煞气逼得上浮水面,要么失去理智,冲向岸边试图逃离。
三十息之后,锣声停止。
急促敲锣,对于士兵体力消耗太大,因此以三十息为一轮便停止。
「周大人,现在,现在该如何?」
有副官小步跑来,略带不安地看向中年人。
正常有邪祟,用锣声这么一逼,也能逼出来。
可是如今除了水波震荡,水面毫无反应。
要不然,便是邪祟早已逃匿。
要不然,便是这水中并不存在邪祟。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周墨林这位巡河御史,以及接受调遣的士兵,都绝不是好事。
「好!好!真是让我们听了一出大戏!」
文士老头鼓起掌来。
周遭被拘禁的宾客,见军阵并未引出邪祟,也纷纷松了口气。
「周大人,您的证据呢?」
「对!拿出证据!」
「否则御史大人,您私自调兵入场,怕是要被追责!」
「你如此独断专横,不怕像前两任御史一般,自杀,溺水?」
刹!
河岸边。
水波涌动,少年破水而出。
墨蓝长衫浸透河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水。
几缕碎发黏在眉眼边。
少年抬手拭去脸上水珠。
另一只手,用力一扯。
再扯。
一只巨大的蜣螂虫尸体,被拉扯着跃出水面,落在河滩之上。
原本起哄嘲讽的宾客,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