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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死?”
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惊骇。
“若是如此……教中……还能剩下几位元老?”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声。
“是元老的命重要……”
他顿了顿,冷哼道:“还是你自己的命重要?”
年轻人沉默了。
半晌,传来一声极轻、极涩的叹息:
“自然是……自己的命重要。”
“知道这个道理。”中年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还把秦小芸给放跑了?!”
秦小芸!
三个字。
像三道无声的惊雷,猝然劈进秦富的耳朵里!
他正提着空了大半的酒瓶,脚步虚浮,假装醉醺醺地路过这条昏暗无人的小巷。
可就在“秦小芸”三个字钻入耳膜的瞬间……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擂动。
咚!咚!咚!
撞得他耳膜发疼,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小……小芸?!
是春妮子?!
教中……?
难道又是那该死的、阴魂不散的无心魔教?!
秦富呆立当场,喜忧参半。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半冲上了头顶,烧得他双眼发烫;另一半,却瞬间冻结,沉入脚底,让他四肢冰凉。
喜的是……
十八年了!
整整十八个春秋,音讯全无,生死不知。他几乎已经绝望,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关于妹子的只言片语。
可今夜,在这条肮脏昏暗的小巷里,他听到了!
惊的是……
那狗娘养的无心魔教,竟然……想杀小芸!
杀他的春妮子!
秦富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醉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喜、暴怒、恐惧的复杂神情。
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嗯?”
就在这时。
房脊上,那低声交谈的两人,似乎察觉到了下方巷子里,这短暂的、不自然的静止。
一声带着疑问和警惕的“嗯”,清晰地传了下来。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秦富一个激灵,瞬间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清醒过来。
不能慌!
他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定力,强迫自己松弛下来。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
“呕——!”
对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他发出了一声极其逼真的、撕心裂肺的干呕。手指,隐秘而用力地压了压自己的嗓子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晚上和秦旺一起吃的烧鸡、卤牛肉,混着那些“春日醉”,真的被他吐了出来。
秽物酸臭,在昏暗的光线下,糊成一团,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呕!呕!”
他又用力呕了两下,然后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要把肺都喘出来。
一边喘,他一边含糊不清地、用最大的声音骂骂咧咧:
“狗草的六扇门……嗝……”
“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这么点……嗝……这么点小事……都不肯帮老子……”
“我呸!”
他啐了一口,又举起手里的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劣质的、带着酸涩苦味的酒液滚过喉咙,刺激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房脊上。
那年轻人和中年人,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落在下面这个“醉鬼”身上。
“他……”年轻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的担忧,“会不会……听到了我们刚才的话?”
中年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赤裸裸的、漠视生命的残忍。
“管他听没听见……”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送他下去。”
“让他到了阴曹地府,再慢慢跟阎王爷倒苦水。”
“这……”年轻人似乎还有些犹豫。
中年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命令更有效:
“你,动手。”
“……”
年轻人沉默了。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展,如同夜枭扑食,悄无声息地从房脊上飘落。
下一瞬,已如鬼魅般,站在了秦富面前。
秦富听到了。
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走不出这条巷子了。
回不去了。
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见不到家里新纳的娇妾,见不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小芸。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眼中的醉意,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富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六扇门驻地方向,嘶声大吼:
“小芸!!!”
“快跑!!!”
吼声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不顾一切的凄厉与警告!
那刚刚落地的年轻人,脸色骤然剧变!
“草!你找死!”
惊怒交加的喝骂声中,他右手如电探出!
五指弯曲,形如鹰钩,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秦富的咽喉!
快!
太快了!
秦富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那只冰冷、坚硬如铁的手爪,已经牢牢扣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瞬。
“喀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小巷里,异常清晰地响起!
年轻人的手腕,猛地一拧!
秦富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涣散。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想,都在这一声脆响中,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房脊上的中年人,低喝一声:
“快走!”
年轻人松开手,看也没看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身形再次跃起,如履平地般踏上旁边的院墙,几个起落,便已飞身上了屋顶,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着远处疾遁而去。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血腥与酸臭。
一息。
或许更短。
“唰!”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巷口。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也照亮了……地上那具匍匐着的、姿势扭曲的尸体。
灯笼的光,晃了一下。
提灯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迅捷地,在尸体的颈侧一触。
皮肤,尚有余温。
血,还未冷透。
刚死!
提灯人猛地抬起头,神情肃然如铁。一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警惕而冰冷地扫视着周围。
黑暗的墙角,寂静的屋顶,深邃的夜空。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呜咽着穿过。
……
天亮了。
光,从窗棂的缝隙里,一丝一丝,硬挤进来。
小福睁开眼睛。
眼皮很沉,睁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干涩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疼。她眨了眨,视线有些模糊。
房间里,很静。
桌上的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灯台里,只剩下一小摊凝固的、黑色的油渍,和半截焦黑的灯芯。
她扶着依旧有些发沉的额头,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滑落。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只穿着一层单薄的亵衣。昨夜那身捕快的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旁的凳子上。棉被很厚,很暖,严严实实地裹着她。
昨夜的记忆,随着意识的清醒,也一点点浮了上来。
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那个……温柔的怀抱。
那些……近乎荒谬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安慰。
是梦吗?
她揉了揉依旧酸痛的眼睛,喃喃地,低语了一句:
“是梦吗……”
“还是……”
她有些分不清了。
记忆里的温暖那么真实,真实到仿佛那人的体温还残留在皮肤上。可这空荡荡的房间,这熄灭的油灯,这叠放整齐的衣服,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她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不再去想。
掀开被子,下床。
脚心触及冰凉的地面,让她激灵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她走到凳子前,拿起那身衣服,一件一件,利索地套回身上。布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穿戴整齐。
她站在房间中央,仰起了头。
目光,投向头顶上方。
那里,是黝黑的房梁,和厚重的屋瓦。
“唰——!”
她足下微微发力。
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盈地、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稳稳落在了粗实的房梁上。
梁上积着薄薄的灰。
她站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
一寸,一寸。
然后,她看到了。
在几片屋瓦覆盖的交接处,有明显的、新鲜的摩擦痕迹。灰尘被蹭掉了,露出了瓦片本身深青的颜色。那痕迹很轻微,若不是有心寻找,绝难发现,但此刻在她眼中,却无比清晰。
不是梦。
她心里,默默地下了结论。
昨夜,真的有人来过。
那个“小贼”……
她垂下眼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被那个女人拥在怀里的感觉……
真的很温暖。
温暖得……像是属于母亲的怀抱。
她甚至有些失望。
失望于那不是一场梦。
“哒。”
她轻轻一跃,重新落回地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站定。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浊气和忧郁,都呼出去。
然后,小福伸手,推开了房门。
光,瞬间涌了进来。
天光大亮。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看日头的颜色和位置,大概是巳时左右了。
不知为何。
经过昨夜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谬的“安慰”之后,她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悲伤,似乎真的……被冲淡了少许。
那女人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除恶务尽。”
“在你能力之内……把那些恶人,清理干净。”
“你每解决掉一个恶人……这世上,或许就能少十个无辜的人受害。”
还有……那些关于星星的话。
小福眼底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
悲伤还在。
仇恨,也在那里,像一颗毒种子,深深埋进了心底的冻土。
但现在,除了悲伤和仇恨,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
一种近乎使命般的决绝。
是的。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用这世道上,那些该杀之人的血,去祭奠。
祭奠嫂子。
祭奠小涵。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最后一丝迷茫和软弱,似乎也被这晨光驱散了少许。
她飞快地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痛。
然后,她走出院门,朝着六扇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悄然运转着内力,一丝丝温润的气流,缓缓流过酸涩胀痛的双眼。干涩和疼痛,在精纯内力的滋养下,渐渐消减。
待她走到六扇门那条熟悉的街口时,远远地,就看见衙门外面,比往日多了许多来回走动、步履匆匆的身影。
捕快。
很多捕快。
脸上都带着凝重,彼此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同寻常的气氛。
小福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又有案子了?
她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衙门。
穿过前院,径直跑向平日里议事和分配任务的厅堂。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低沉而急促的说话声。
她一步跨过门槛。
厅堂里,人不少。
红樱站在最中间,一身玄底金衫捕头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脸色却是少有的沉肃。
她身旁,站着两个人。
两个银衫捕快。
其中一人,小福认得。
秦旺。
红樱师姐的心腹之一。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而是一种充血般的、带着狰狞恨意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白。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腮帮子咬得死紧,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凸起。那是一种……快要压抑不住的、择人而噬的暴怒与悲愤。
出什么事了?
小福的心,猛地一沉。
能让秦旺这般失态……
她快步走进去。
“师姐!”
声音打破了厅堂里压抑的低语。
“怎么了?”
“又有案子了吗?”
红樱听到她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小福脸上。
红肿的眼泡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和昨天那种死寂的空茫截然不同了。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悲伤,但至少她又在努力微笑了。
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过、却硬挺着重新舒展开枝叶的小草。
红樱提着的心,悄悄地,往下放了放。
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