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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等一背着老母穿行于山林之人(第1/2页)
买下田地后的当夜,一群泼皮趁着夜色,摸到陈厚家中。
陈厚夜里心神不宁,听见墙外窸窣响动,抄起柴刀守在屋内,将妻儿护在里屋床后。
不多时,数人翻墙落入院中,见陈厚未睡,开口索要金银。
陈厚横刀拦在堂屋,拼死护着家人。
混乱缠斗之间,柴刀挥出,重伤其中一名泼皮。
街坊高声呼救,官府差役赶来,将一众泼皮尽数拿捕。
公堂之上,知县不究泼皮罪责,反倒追问他巨额银钱的来路。
陈厚拿不出凭据,说不清金银出处,那句远房亲戚遗财的说辞,糊弄邻里还行,可经不起官吏细细核查。
知县当即草草断案,判定财物来路不明。
陈厚家中余下金银全数没收充公,新购置的田产一并收归县衙。
伤人一案,虽属自卫,可争斗间重创泼皮,免了死罪,判杖责二十。
二十大板狠狠落下,陈厚腰腿受创,往后再也没法长久弯腰下地耕作。
新盖的砖房也被官府收走抵案,一家人搬回那间破败草屋。
财来得如山洪骤至,短短数月,宅院田亩置下。
散去也如潮水退尽,一夜之间两手空空。
妻子大病初愈,可这间草屋终究留不住一对安康之人,先前卧病的是她,如今换成了陈厚。
日子反比天降横财之前,更加难熬,还赔上一身筋骨。
从前见人落难便伸手相助的那份心肠,被磨得一干二净。
唯有一桩事,令陈厚暗自庆幸:四岁幼子忽得开了灵窍。
孩子愈发聪慧,眼里带着光亮,性子生得笃定,气力一天强过一天,常帮妻子操持杂活。
这一点微光,便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盼头。
无人察觉,这四岁稚子,不知何时竟悄悄收存了几十贯铜钱,于隐秘处藏好。
家中那些被县衙查抄的金银,则分毫未动。
陈厚受杖那日,周懋挤在人群外围,亲眼看完整场断案。
这一幕落在眼底,令他落魄时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善念,转瞬消散:既然良善挡不住横祸,人心依旧被财帛牵动,明面夺利容易引火烧身,那便躲在幕后操纵。
他尝过坐拥万贯家财的滋味,深谙敛财门道,知晓何处能寻利。
不亲自出面打杀逼债,专靠口舌挑拨。
乡里但凡有田土、水源之争,他便暗中奔走传话,放大两边心底的贪念与猜忌,挑唆二人斗到势同水火。
私下同两方约定,官司若是争下田产,须分他一份收益。
几桩小事都得手,尝到甜头,他胆子渐长,开始谋划更大的争端。
几番运作,积攒的财物竟慢慢回升,约莫恢复到往日家产三成。
此番得财,周懋行事格外小心,不再修建大宅、购置良田张扬示人。
所有赚来的金银,打散分存于城中好几处兑便铺。
他刻意蛰伏,不露锋芒,盘算着攒够家底,便迁去别县,从头再起。
但他每一笔存入兑便铺的银钱,数量、金银成色,县衙全都掌握。
知县早已暗中打通各家掌柜,令他们随时呈报账目。
县中官吏连同知县,没人愿意让他再度崛起。
翻过一次脸,众人清楚,此人一旦再起,弊大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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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县衙布下圈套,等候他再次出手。
没过多久,先前给周懋送过两回消息的人,暗中奉知县之命,再度寻上门。
前两次消息皆是实情,帮周懋小赚几笔,周懋放下少许戒备。
这一回,线人带来的消息是:城郊一户农家老父新丧,留下数顷肥田,由一对兄弟共有,田契并未写明分割。兄弟二人本就心存嫌隙,正是从中谋利的机会。
周懋曾经亲眼看着自家万贯家财一朝消逝,栽过倾覆性的跟头。
吃过这般大亏,他行事处处设防,就算是相熟之人送来的消息,也绝不轻信。
听完这番说辞,他并未贸然动手,暗中托人四处打探,反复核对田亩位置、兄弟之间的矛盾,逐项核实无误,才认定此事不虚,动了心思。
随后分头拜访兄弟二人,暗中挑拨,兄弟本就隔阂深重,经他几番挑拨,矛盾越积越深,终于撕破脸面,为田亩之事闹上县衙大堂。
二人当堂对质,互相控诉,争执之间口无遮拦,先后抖出周懋暗中挑拨、许诺分田的内情。
周懋奋力辩驳,称两兄弟怀恨诬陷。
知县面色不改,一声吩咐,传证人上堂。
便是这个数次给周懋递送消息的线人,自堂侧耳房走入大堂,跪伏在地,当庭供述:他亲耳听见周懋谋划如何搬弄是非,借兄弟争端瓜分田土。
线人的证词,与两兄弟口供对应,三份证词相互印证,挑唆构陷、教唆兴讼的证据,无可抵赖。
知县深知此人心术阴毒,擅长搬弄是非,一山不容二虎,若是留在此地,难保来日会比自己还要阴险。
当庭宣判,将周懋流放蛮荒驿所劳作,终身不得返回沂水。
途间……
客栈二楼窗口,杜哲与李沧海看完这场公堂审案。
证道已得答案,二人收拾行囊,离开客栈,骑马出城,沿着官道走向沂岭。
晚风卷起路边干草,在马蹄边打旋。
李沧海勒住马缰,回头望向沂水县城朦胧的轮廓,语调清浅,藏着悲悯。
“一场试炼,人间起落尽数翻转。陈厚陷进漩涡,伤了腰腿,无力耕田,赤诚熄灭。周懋精通阴诡算计,玩弄人心,终被贪欲反噬,流放远土。世事这般,想来总叫人心下怅然。”
杜哲望向前方那连绵起伏的沂岭:
“这终究是一场人间劫难。可所有抉择,皆是陈厚自己选下。”
“他尝过坐拥宅院、妻子大病痊愈的日子,也甘愿活成自己曾经厌弃的模样,最终吞下财富带来的祸殃。”
“至于周懋,当真为我们展示了苦难各有不同,富贵千篇一律。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县令,终坠自己织就的罗网。”
杜哲遥遥望向城内,目光落向陈厚那间破旧草屋,屋内幼子尚在熟睡:“我已为陈厚家中那四岁稚子提升根骨。这孩子已有麒麟之资,算作补偿。”
李沧海道:“你果然能为他人种下天资!”
杜哲点头:“操弄他人命运,总要付出代价。”
“你千里赶来,只为这场证道?这不似你素来所为。”
“还是你懂我,我来此地,是等一位背着老母,跋山穿行于山林之人……嗯……说他算人,倒也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