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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莫在此处(第1/2页)
二人骑青鬃马一路西行,入得沂岭地界,山道渐陡,林木连绵遮断日色。
一路行来,李沧海久久无言,半晌,终是开口说道:“你行事,我自会相从。只是这般作为,世人若是知晓,免不了非议。”
杜哲控住缰绳,马蹄踏踏稳步向前:“我自是晓得,这般举动难免招来物议。可于我而言,若仅是损些声名,便能警醒世人,倒也值得。”
李沧海转头望向左右两侧林间,似是在提防暗处藏了耳报之人,疑惑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若你我不宣,又能警醒何人?”
杜哲笑道:“该看见的人已经看见了,而且正在骂我呢,骂得可难听了,哈哈哈哈!”
李沧海低头轻叹:“此举终究对陈厚不公,世间也会因此少一个忠厚良善之人。”
杜哲长长吐了一口气:“不止一个,乃是两个。”
李沧海疑惑道:“何来两个?”
杜哲勒马稍停,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多年前,我也曾与陈厚心性相似,之后时运至,一夜改命,骤得富贵,转瞬倾覆。所遭际遇,与陈厚几近一般无二,败落之速,更甚于他,个中凄凉,不提也罢。其后好些年,我只得做奔走递送饭食的脚夫养家糊口。故而,是两个。”
李沧海身子微顿:“我原以为你自幼便是道士。”
杜哲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碎木叶:“那一番大悲大喜、起落颠沛,便是我修道之根基。”
听闻此言,李沧海凝神思索,不再言语。
杜哲也非全知全能,眼下李沧海便瞒了他一桩事。
在离开沂水县前,李沧海给陈厚家中四岁稚子留了一纸手书短帖,盖上了汴京一位三品姻亲的私印,以及易安居士的私印。
陈厚一家日后在沂水县若有为难之事,凭这一纸书文便可直通州衙,自有照拂。
沂水县尊,若见御史大夫印信,必会掂量分寸,保全这孩子。
短帖之上,文字寥寥,只叙稚子孤苦,望地方好生体恤。
……
山风穿林而过,松涛层层叠叠,漫过山间古道。
沂岭深处,崎岖山道上,李逵负着老娘,一步一挪,踏过乱石枯枝。
老娘双目盲了,伏在李逵背上,耳听林间虫鸣兽响,心底惴惴。
李逵边走边跟老娘描摹水泊梁山,说寨里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金银大秤分取,此番便是专门回来接她上山过好日子。
老娘听着李逵描绘之景,连连称好,只是山路颠簸,不多时便口中干渴,唇干口燥,连连索要清水。
李逵四下张望,不见涧泉。
他将老娘扶在一块平整青石上坐稳。
“娘,你在此静坐,切莫乱动,我去寻水来。”
老娘应下,独留在青石边。
李逵寻得一处山神庙,内有一尊石香炉,他便取了这器物,去往山涧汲水。
山林归于寂静,枝叶簌簌响动。
盲眼老娘侧耳细听,忽闻草丛响动,只当是儿子折返,扬声唤道:“铁牛?是你回来了么?”
这一声呼喊,飘入密林。
林莽之间,一头母大虫伏在矮丛之后。
腹下垂着乳囊,山穴里三只幼虎嗷嗷待哺,等它带回吃食。
人声入耳,母虎鼻翼翕动,嗅见活物气息。
它伏低身躯,肉垫碾过枯叶,无声无息,一寸寸朝着青石方向挪去,筋骨绷紧,肩胛下沉,越靠越近。
猛然间,母虎四足蹬地,纵身直扑。
就当獠牙堪堪要撕碎李逵老娘肩头的前一刻,一股巨力突然扣住它后颈。
那禁锢之力,一如幼年尚在虎窝,被母兽叼住颈皮时之感。
母大虫震出虎吼,四肢奋力蹬踏挣扎,却无收效。
几番冲撞无果,才慢慢敛了挣扎。
金刚松口,将母虎轻放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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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虎肌肉紧绷,边伏低边连连后退,抬眼,才看清那身躯如山的雄虎。
它那野兽的本能,当即辨出二者实力云泥之别,木僵在原地不敢妄动。
金刚鼻腔喷吐白气,母虎向后微缩,心念愈发牵挂洞中嗷嗷待哺的幼崽。
金刚转头瞥向青石上的李逵老娘,已然昏晕过去,应是方才母虎近前时的咆哮,震得那老娘心神溃散。
金刚谨记主人叮嘱,不可食人,方才出手拦下这一击。
它缓步走到母虎身侧,头颅轻轻顶了顶对方肩头,随即朝另一个方向小跑,示意母虎随它同往。
母虎迟疑片刻,跟在金刚身后,一路行至一处山顶。
一头刚猎获的野猪横卧地上,血肉尚温。
金刚低头,獠牙一撕,将野猪分作两半,甩飞一半到母虎身前,喉咙滚出低沉咕噜声,令它取用。
母虎试探上前,叼起半截野猪,不在原地啃食,转身就跑。
几步后复又停下,回头望向金刚,见金刚就地卧下,不再理会它,便叼着猎物快步奔回山洞,脚步仓促,应是惦记窝中小虎。
山涧这边,李逵正捧着盛水的石香炉折返。
走到近处,抬眼一望青石旁,不见老娘身影。
寒意直钻心口,警兆陡生。
他丢下香炉,扫视林木,快步冲向方才安置老娘之处。
奔到近前,才见老娘歪倒在青石之旁。
李逵扑身上前,探一探鼻息,有气息,他长松一口气。
料想老娘定是渴极至晕,便转身折返,弯腰抱起石香炉,欲赶紧给老娘喂水。
他刚将器物托在怀中,林间便隐隐传来异响。
他迅速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影一闪,隐入林后。
李逵沉声低喝:“莫非是大虫?”他将石香炉抱在身前,权作屏障,挪到老娘身侧。
此时老娘昏迷在地,他亦不敢贸然背负奔走。
这林中之兽速度惊人,极有可能是大虫,若是背上老娘,断无逃脱机会。
李逵将石香炉立在老娘身后,护住后背要害,随即提起大刀横在胸前,凝神戒备。
他生来胆大,此时老娘就在身侧,心底悍勇更胜往日。
又有一道赤红影子在林木间反复飞掠,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快得只剩流光,辨不清形体。
那影子不断在视野边缘闪现,林间风声诡谲,淡淡的腥甜漫在空气里,压迫之感层层堆叠。
就在李逵又一次转头回望的刹那,眼前光景剧变。
视野中先浮一圈白,内里翻涌赤红,转瞬便坠入漆黑。
身躯被一道巨力左右猛扯,大刀脱手滚落,来不及出声,意识便已涣散。
山间只见一只鹿角赤兽,大口衔住李逵上半身,含住躯体左右甩动,正将其一点点吞入腹中。
青石边,李逵老娘悠悠醒转,方才虎啸犹在耳畔,惊惧随即被牵念压下。
她目不能视,只能急声呼喊:“铁牛!快走!有大虫!莫要管娘!”
她勉强起身,手在地面胡乱摸索,很快便抓到一根枯枝,而后向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挥舞,有意吸引猛兽,好叫儿子寻机脱身。
就在赤兽将要把李逵尽数吞入腹内的一瞬,一只手掌悄无声息搭上兽颈。
赤兽动作顿住,口中仍衔着李逵,缓缓转头。
杜哲、李沧海立在它身侧,远处还有金刚缓步行来,身后跟着那头母虎,三只幼崽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不等赤兽动作,李沧海便对赤兽摇头道:“莫在此处,更不可当着他老娘的面。”
赤兽静立片刻,缓缓垂首,将昏迷的李逵轻轻吐落在地。
它抬眼望向二人,体表翻腾的赤红渐渐敛去,一身毛羽复出,洁白无瑕,形貌庄严,如一尊落地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