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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夜访杜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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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宅院重归寂静,只有窗外长安城隐约传来的丶象徵宵禁开始的净街鼓声,沉闷而规律地回荡在夜空。李白站在黑暗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又迅速消散。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巷子里再无任何动静。然后,他轻轻推开后门,身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入被夜色彻底吞没的坊巷深处,朝着记忆中杜甫寓所的大致方向,融入了长安城沉睡的阴影里。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过空无一人的街道。坊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条状。远处,巡夜武侯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甲胄碰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李白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盈得没有一丝声响,连衣袂拂过墙壁的声音都被他刻意控制。他的神识以自身为中心,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半径约三十丈——这个范围既能提前感知危险,又不会因为神识过强而惊动城中可能存在的修行者或阵法。
    前方十字巷口,一队四名武侯正举着火把经过。火光映照着他们冻得发红的脸和呼出的白气,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李白身形微顿,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他收敛了呼吸,连心跳都放缓到几乎停滞。武侯们毫无察觉地走过,脚步声渐远,火把的光芒消失在另一条巷子深处。
    李白继续前行。
    杜甫的寓所在长安城南的崇仁坊,位置相对偏僻,是许多不得志的官员和文士聚居之地。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陈旧,巷道狭窄曲折。李白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偶尔需要跃上屋顶,从高处辨认方向。夜色中的长安屋顶连绵起伏,如同黑色的波涛,只有远处皇城和宫城的方向,隐约有灯火通明,那是另一个世界。
    约莫两刻钟后,李白停在了一处小院外。
    院墙是土坯垒的,不高,墙头长着枯草。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板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丶摇曳的昏黄灯光。院子里只有三间正房,两侧是低矮的厢房,院子里堆着些杂物,一口水井旁放着木桶。一切都显得简陋而清贫。
    李白的神识扫过院内。
    正房中间那间屋子里,有一个人。
    那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光线昏暗。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背影略显佝偻。他手中握着一支笔,正对着摊开的纸卷蹙眉沉思,时而提笔写下几个字,时而停下,摇头叹息。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是杜甫。
    李白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周围三十丈内,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或潜伏者。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动,如同鬼魅般翻过土墙,落在院内。落地时,连地上的浮尘都没有惊起。他走到正房窗下,窗纸破了几处,用纸糊着补丁。透过一处较大的破洞,他能看到杜甫的侧脸。
    一年多不见,杜甫似乎老了些。脸颊更瘦削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思。他写得很专注,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斟酌词句。
    李白伸出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屋内的杜甫猛地一震,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他倏然转头看向窗户,眼中闪过惊疑和警惕,身体微微绷紧。
    「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子美,是我。」李白的声音透过窗纸,同样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杜甫愣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脸上的表情从警惕转为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转为巨大的惊喜,最后那惊喜被更深的担忧覆盖。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木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顾不上扶起凳子,几步冲到门边,手有些发抖地拉开门闩。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人,穿着一身深青色旧布袍,背着用布包裹的长条物,面容清俊却带着风霜之色,眼神深邃如寒潭。不是李白,又是谁?
    「太白……真的是你?」杜甫的声音哽住了,他一把抓住李白的手臂,触手冰凉,却真实存在。他上下打量着李白,眼眶瞬间红了,「你……你还活着?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朝廷说你……说你……」
    「进去说。」李白反手握住杜甫的手腕,触感温热而有力。他侧身闪入屋内,顺手将门关上,闩好。
    油灯的光线昏暗,却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杜甫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再次仔细打量李白。他的目光落在李白背后用布包裹的长条物上,又移到李白脸上,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太白,你……你变了。不只是样子,是……是整个人给人的感觉。这一年多,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白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屋内。
    屋子很小,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床,被褥单薄;一张破旧木桌,两把凳子(现在倒了一把);一个掉漆的木箱;墙角堆着些书卷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味道丶陈旧的纸张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霉味。桌上摊开的纸卷上,墨迹未乾,写的是诗,字迹瘦劲有力,却透着沉郁。
    「先坐。」杜甫扶起倒下的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凳面,示意李白坐下。他自己也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李白在凳子上坐下,将背上的包裹解下,轻轻靠在桌边。
    「子美,」李白开口,声音平静,「我确实还活着。这一年多,我去了蜀山。」
    「蜀山?」杜甫一怔,「你去寻仙访道了?难怪……难怪朝廷后来不再追究。有传闻说,你可能是被山中高人带走,或是……遭遇了不测。但宫里似乎有人发话,此事不宜深究,对外只说你是辞官远游,不知所踪。后来,也就没人再提了。」
    李白心中一动:「宫里有人发话?是谁?」
    杜甫摇头:「具体不知。但能压下此事,让刑部和大理寺都不再追查的,必然是极有权势之人。我猜测,可能与……与玉真公主有关?她一向欣赏你的才华,又笃信道法。或者,是更高层的意思。」
    李白沉默片刻。玉真公主是唐玄宗的妹妹,确实有可能。但「更高层」……会是唐玄宗本人吗?为什么?
    「先不说这个。」杜甫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中担忧更甚,「太白,你冒险回长安,是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长安是什么情形?你知不知道……杨氏女已经……」
    「我知道。」李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了一下,如同寒潭投入石子,「我在城外酒肆,听到了传闻。说杨氏女,已被册立为寿王妃。」
    杜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悲悯。
    「是真的。」杜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就在约莫半年前,开元二十八年十月。过程……有些仓促,不同寻常。」
    「仔细说。」李白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杜甫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杨氏女,名玉环,原是蜀州司户杨玄琰之女,幼年丧父,寄养在洛阳叔父杨玄珪家。她姿容绝代,通晓音律,善歌舞,在洛阳时便已小有名声。去年,陛下最宠爱的武惠妃病重,寿王李瑁——也就是武惠妃亲子——为给母亲祈福,在洛阳选秀女入道观祈福。杨玉环被选中,入道观为女道士,号太真。」
    李白静静听着,这些与历史记载基本吻合。
    「武惠妃于去年腊月病逝。」杜甫继续道,「陛下哀痛不已。今年开春后,不知怎的,陛下在一次皇室家宴上,见到了随寿王前来的杨太真——那时她虽着道袍,但已还俗,住在寿王府。传闻说,陛下见之惊为天人,当众赞其『姿质天挺,宜充掖庭』。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宜充掖庭……」李白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桌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寿王当时脸色就变了。武惠妃虽逝,但余威尚在,寿王又是陛下爱子,此事本可遮掩过去。」杜甫的声音带着一丝讽刺,「但奇怪的是,不过月余,宫中便传出旨意,正式册封杨氏为寿王妃。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有传闻说,是武惠妃生前便看中杨氏,有意让她成为儿媳,故在病中极力促成;也有传闻说,是陛下……那日家宴后,对杨氏念念不忘,但又碍于礼法,只能先将其赐给寿王,以全颜面。」
    杜甫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白的神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册封仪式颇为隆重,但知情者都看得出,寿王并无多少喜色。杨氏……我曾在一次皇室敕建的佛寺法会上,远远见过成为寿王妃的她一次。」
    李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她穿着王妃的华服,头戴花钗,妆容精致,被侍女簇拥着,坐在寿王身侧。」杜甫的声音里带着回忆,「很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是,她的眉宇间,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喜色。反而……反而常常有淡淡的忧思,眼神偶尔会放空,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虽然只是短短一瞥,但我能感觉到,她并不快乐。那种华服美饰之下的寂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着她。」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油灯的灯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李白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锦官城初遇时,那个提着裙摆,在溪边嬉水,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少女。她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真,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又浮现出月下对酌时,她托着腮,听他讲述「另一个世界」的高楼丶铁鸟丶千里传音的神奇时,那好奇又带着些许向往的眼神。她说:「太白哥哥,你说的世界,真好。那里的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可以。在那里,两情相悦,便可相守。」
    她笑了,笑容里却有一丝淡淡的怅惘:「真好。」
    而现在……
    华服美饰,王妃尊荣,却眉宇含忧,眼神空茫。
    笼中雀。
    画中仙。
    李白睁开眼,眼底深处那冰冷的火焰,似乎又炽烈了一分,但表面依旧平静无波。
    「朝廷……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杜甫见他如此平静,心中反而更加担忧。他了解李白,越是平静的外表下,可能越是汹涌的暗流。
    「明面上,无人再提。暗地里……我也不知。」杜甫摇头,「但你既然回来了,还潜入长安,一旦被发现,便是擅离职守丶私回京畿的重罪。若是再被人知道你与杨……与寿王妃曾有旧谊,那更是滔天大祸!太白!」
    杜甫猛地抓住李白的手腕,力道很大,眼中满是恳切:「听我一句劝!既然你已经脱身,朝廷也不再追究,你就此离开长安,远离这是非之地!蜀山也好,江南也罢,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不要再……不要再牵扯进与皇室相关的人和事了!那是漩涡,是深渊!一旦卷入,万劫不复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手指冰凉。
    李白看着杜甫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
    他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背,然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子美,你的心意,我明白。」李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份情谊,李白铭记于心。」
    「太白!」杜甫急了,「你难道还要……」
    「我必须亲眼确认。」李白打断他,站起身,「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亲眼看看,那寿王府,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疯了!」杜甫也站起来,脸色发白,「那是王府!紧邻宫城,戒备森严!你如何进去?就算你能进去,一旦被发现,就是擅闯王府丶图谋不轨的死罪!你会没命的!」
    李白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拿起靠在桌边的包裹,重新背在背上。
    「太白!」杜甫挡在他面前,眼中已有了泪光,「我们相识一场,我视你为挚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杨氏女已成寿王妃,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就算见到她,又能如何?你能带她走吗?你能对抗整个皇室丶对抗整个大唐吗?醒醒吧!」
    李白看着杜甫,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杜甫从未见过的丶近乎悲凉的洒脱。
    「子美,」他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要走下去。这不是疯,是……执念。」
    他绕过杜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
    「我走了。今夜之事,勿对任何人提起。保重。」
    「太白!」杜甫还想说什么,但李白已经拉开门闩,闪身而出,身影瞬间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杜甫追到门口,只看到空荡荡的院落,和远处高墙上清冷的月光。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布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遍体生寒。
    他站在门口,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丶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担忧,有无奈,有悲悯,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拦不住李白。
    就像他拦不住这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拦不住这日渐腐朽的盛世表象下,那正在滋生的危机与黑暗。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看着纸上那团被墨迹晕染的污渍,和旁边刚刚写下的诗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他提起笔,想继续写,却觉得笔有千钧重。
    最终,他放下笔,吹熄了油灯。
    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此刻,长安城的夜色中。
    李白站在一处较高的屋顶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和发丝。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皇城和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紧邻宫城东北隅,一片规模宏大丶灯火相对稀疏的府邸建筑群,便是寿王府。
    他的眼神锐利如剑,穿透重重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华美而冰冷的牢笼。
    下一个目标——寿王府。
    他要亲眼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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