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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不是爱情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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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不是爱情的爱情》(第1/2页)
    一九七八年五月中旬,清水湾片场《何时读书天》的布景,已基本完工。
    这部电影,被赵鑫笑称为:《不是爱情的爱情》。
    那是一条,压缩了三十年时光的街道。
    五十年代的青石板路,在镜头前延伸。
    路边的“唐楼”外墙上,贴着褪色的“虎标万金油”广告。
    二楼窗户伸出竹竿,晾晒着洗得发白的衫裤。
    街角那间“凉茶铺”的招牌,许鞍华坚持要用真的老木板搭建。
    托人在深水埗的旧货市场,淘了三天。
    找到一块一九五八年,“王老吉”的旧招牌,边缘的蛀虫眼都保留着。
    林莉站在街道中央,穿着剧组准备的素色旗袍。
    不是林青霞在《乱世文情》里,那种精致的绸缎。
    是棉布的,洗多了有些发硬。
    领口的盘扣,甚至有点歪。
    这是服装组张姐,特意做的“旧”。
    她说:“穿太新就不像每天要洗衣做饭的人了。”
    钱深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许鞍华给的“时代细节核对表”。
    正一项项对着布景:“一九六二年台风‘温黛’后的临时修补痕迹,对,这里有。一九七三年股灾时,凉茶铺老板在墙上贴的‘股市有风险’手写告示,字迹再潦草点就更像了。”
    许鞍华从监视器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林莉,今天不拍,就是带你走走。你随便看,随便摸,把这里当你洛阳家里的那条街。”
    林莉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凉茶铺门口,那把老式长凳。
    凳面被磨得光滑,中间甚至微微凹陷。
    她忽然轻声说:“我家巷口也有这样一条凳。夏天傍晚,邻居阿婆总坐在那儿择菜,择一根豆角,讲一句闲话。”
    “后来呢?”
    许鞍华问得很轻。
    “阿婆前年走了。”
    林莉顿了顿,“凳子还在,但没人去坐了。她女儿说,看着空凳子心里难受,想搬走,又舍不得。”
    许鞍华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
    然后抬头:“林姐,这就是我们要拍的东西。不是故事,是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长凳,指了指晾晒的衣衫。
    指了指墙角一盆半枯的茉莉,“是这些物件上附着的‘人走了,东西还在’的感觉。”
    林莉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只是个普通女工,不懂电影理论,但她懂生活。
    生活就是一把,用了三十年的旧凳子。
    是你明明知道该扔了,却每次打扫时,还是会仔细擦拭的东西。
    “许导。”
    钱深忽然开口,他指着凉茶铺柜台上,那台老式收音机。
    “这个型号,是一九六五年才出的。如果场景是一九六三年,不应该出现。”
    许鞍华眼睛一亮:“钱老师说得对!道具组,赶紧换!”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跑去找替代品。
    钱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我就是,对这些时间节点比较敏感。”
    “要的就是这份敏感。”
    许鞍华认真地说,“钱老师,您知道这部电影,最难拍的是什么吗?”
    钱深摇头。
    “是‘回望’。”
    许鞍华走到街道尽头,那里搭着一九七八年的街景。
    同样的街道,但青石板换成了水泥,唐楼外墙上贴的是“星辰表”的广告。
    凉茶铺的招牌,换成了霓虹灯。
    “我们要拍的,不是两个人三十年的爱情,是一个人站在一九七八年,回望一九五八年的自己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转回身,看着林莉:“林莉,您有过这种时候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某个细节清晰得可怕,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早饭吃了什么,窗外是什么天气,然后心里一紧,想:如果那天我做了不一样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林莉怔住了。
    她想起一九六五年的一个下午。
    她十八岁,刚进国棉三厂,在车间里挡车。
    机器轰鸣声中,她抬头擦了把汗,看见窗外有个年轻男工,推着自行车经过。
    车篮里放着饭盒。
    那人也看见了她,对她笑了笑。
    她记得自己也回笑了,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后来她知道,那是隔壁车间的技术员,姓陈。
    再后来,姓陈的技术员托人来说媒,她没答应。
    因为家里叔叔说,“再等等,所有的缘分,都经得起时间折磨”。
    后来姓陈的调去了郑州,再没消息。
    如果那天,她答应了呢?
    如果那天她走出车间,跟他说句话?
    如果。
    “有。”
    林莉轻声说,声音有些哑,“有很多这种时候。”
    “那种感觉,”
    许鞍华走近一步,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
    “不是后悔,也不是怀念。是站在时间这头,看着时间那头的自己。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你想对那个年轻的自己喊:别那样!但又知道,就算喊了,她也听不见,因为那就是当时的她,只能做那样的选择。”
    钱深沉默了。
    他想起一九七一年,学校组织去北京参观。
    他站在天安门前,忽然很想给林莉寄张明信片。
    他买了,写了“这里的天空很蓝”。
    但最后没寄出去,因为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寄。
    那张明信片,现在还夹在他的旧字典里。
    如果寄了呢?
    如果写了更多呢?
    如果……
    “这就是美荷和家明的故事,不是爱情的爱情。”
    许鞍华的声音,把两人拉回现实。
    “他们不是没有机会,是有太多细小的、被时间淹没的机会。每一次楼梯口的擦肩,每一次窗台下的停留,每一次想说‘今天牛奶新鲜’却最终只放下瓶子的瞬间。三十年里,这样的瞬间有上千个,每一个都可以改变一切,但每一个,都被日常的惯性吞没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等到了五十岁,他们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们最亲密的时候,不是说过什么,是这三十年来,我在窗台上读书时,知道你在楼下;你爬坡时,知道我在楼上。那种‘知道’,比任何情话都深。”
    林莉被话题,催红了眼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54章《不是爱情的爱情》(第2/2页)
    她想起在洛阳的那些年,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给全家做早饭时。
    会习惯性看一眼窗外,虽然知道什么也不会看到,但就是会看。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等待,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
    原来那就是“回望”的重量。
    不是轰轰烈烈的遗憾,是日常里,细水长流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空缺。
    “我好像懂了。”
    林莉擦擦眼睛,“所以美荷不是不爱说话,是她把话都藏在每天翻书的声音里了?”
    “对!”
    许鞍华激动地拍手,“还有家明,他不是笨,是他把话都藏在每天爬坡的喘息声里了。他们的对话,不是用嘴,是用三十年如一日的‘在场’。”
    这时,谭咏麟和张国荣也来了。
    两人都穿着戏里的衣服,谭咏麟是中老年家明的深蓝色工装。
    洗得发白,膝盖处有补丁;
    张国荣是年轻家明的白衬衫、卡其裤。
    清爽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许导!我们来熟悉地形了!”
    谭咏麟嚷嚷着,但看见林莉红着的眼眶。
    立刻压低声音,“林姐,你没事吧?”
    “没事。”
    林莉连忙摇头,“就是,听许导讲戏,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就对了。”
    张国荣轻声说,他走到那栋“美荷家的楼”前。
    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家明第一次推车到这里时,二十三岁。他抬头看见窗后的美荷,心里想的是‘这姑娘真好看,不知道有没有对象?’五十岁的家明再推车到这里,心里想的可能是‘这姑娘真好看,可惜我从来没问过她,有没有对象?’”
    他转回身,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透彻。
    “年轻时的错过,是因为总觉得还有明天。中年时的回望,才知道有些明天,永远不会来。”
    谭咏麟沉默地走到那条“坡道”前。
    那是搭出来的十五度斜坡,铺着真的青石板,石缝里甚至长了青苔。
    他推起道具自行车,试了试重量,然后开始往上推。
    一步,两步。
    呼吸渐渐重了。
    推到坡顶时,他停下来。
    从车篮里拿出一瓶道具牛奶,放在象征“美荷家窗台”的木箱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扇空窗,看了很久。
    没有台词,没有表情。
    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鞍华甚至忘了喊停。
    因为谭咏麟那个抬头的动作里,有太多东西。
    有三十年的习惯,有知道窗后可能没人的失落。
    有“即便如此还是要来”的固执,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好!”
    许鞍华终于轻声说,“阿伦,就是这个状态。家明不是悲情,是认命后的温柔。他知道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了,所以就用每天这瓶牛奶,代替那句‘我还在’。”
    谭咏麟放下自行车,擦了把汗:“许导,我昨天跟李伯送奶时,问他‘爬了三十年坡,不腻吗’。李伯说:‘腻啊,怎么不腻。但你不爬,那些老街坊早上喝什么?’他说完笑了,笑得特别踏实。我觉得家明也是,他不是为了爱情在爬坡,他就是个送奶的,爬坡是他的工作,美荷只是他工作路上的一道风景。但这道风景看了三十年,就长进骨头里了。”
    张国荣走到窗台下,仰头看着。
    “所以年轻家明看美荷,是看风景。老年家明看窗台,是看自己三十年的人生。”
    “对。”
    许鞍华点头,“所以这部电影,表面是爱情,其实是时间。是两个普通人,在时代的大浪里,如何用最微小的方式,送一瓶奶,读一页书,在时光里,锚住自己的生命。”
    她看向林莉:“林姐,您现在还觉得,自己‘不会演戏’吗?”
    林莉摇头,又点头。
    最后轻声说:“我就是美荷。我只是,把我过去三十年,每天等一个不会来的人的那种心情,拿出来而已。”
    “那就够了。”
    许鞍华握住她的手,“足够了。”
    那天傍晚,收工后,林青霞来接姐姐。
    姐妹俩走在渐渐暗下去的布景街道上。
    路灯还没亮,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姐,感觉怎么样?”
    林青霞轻声问。
    林莉沉默了很久,才说:“青霞,我以前总觉得,人生最大的遗憾,是和你分开这么多年。但今天许导让我明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分开’,和某个可能的自己分开,和某个没说出口的瞬间分开,和某个如果做了不一样选择,就会不同的人生分开。”
    她停下脚步,看着凉茶铺那把空长凳。
    “就像这把凳子,坐在上面的人走了,但凳子记得所有的重量。”
    林青霞挽住姐姐的手臂,把头靠在她肩上。
    “姐,你能来演这部电影,真好。”
    “我也觉得好。”
    林莉轻笑着,眼角有细纹。
    但眼神是亮的,“至少让我知道,我这三十年,不是白等的。等的滋味,原来这么重,重到可以撑起一部电影。”
    远处,许鞍华还在和摄影师,调整明天的机位。
    钱深在帮道具组,核对时代细节。
    谭咏麟和张国荣,坐在坡道旁。
    一边喝水一边讨论“年轻家明和老年家明呼吸节奏的区别”。
    而赵鑫站在片场二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拿着《何时读书天》最终版的剧本,封面上是许鞍华手写的副标题:
    “致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晨光”
    他知道,这部电影拍出来,可能不会大卖。
    但它会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旧凳子,静静放在那里。
    等某个夜深人静时,某个观众偶然看到。
    会忽然想起自己生命里,也有那样一把凳子。
    也有那样一个,从未说出口的早晨。
    然后心里一紧。
    然后,继续生活。
    这就是成年人回望年轻时,最真实的复杂情感。
    不是戏剧化的痛哭,是日常里,一阵突如其来的、安静的钝痛。
    痛完了,该送奶的继续送奶,该读书的继续读书。
    而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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