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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琴话与晨光(第1/2页)
一九七八年五月二十二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清水湾片场一号录音棚里,只剩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还亮着。
赵鑫盘腿坐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把铃木勋送的吉他。
纱布已经拆了,但左手手指按弦时,仍能感觉到新肉的敏感与微痛。
他面前摊着那十二首曲谱的手稿,还有一堆散乱的录音带。
这些是陈志文,帮他采集的“香港声音记忆”。
红隧清晨六点的喇叭交响、深水埗街市开档的吆喝、渡轮离港的汽笛、茶餐厅杯碟碰撞的脆响、甚至还有陈记糖水铺煮红豆沙时,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黄沾给他的死线,是六月初交demo,现在只剩十天。
可赵鑫卡住了。
不是没旋律,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经典。
早已在他脑海里,回响了千百遍。
问题在于,怎么让这些旋律“长”出这一世的血肉。
怎么让《顾得摸你·清水湾》,不只是雅尼《OneMan‘sDream》的复制。
而是真的浸透这片海湾清晨,五点的雾气和锯木声。
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
几个零散音符跳出来,不成调。
录音棚的门被轻轻推开,林青霞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看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陈伯说你再不睡,明天就断你芝麻糊供应。”
她把牛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在赵鑫身边坐下。
赵鑫睁开眼,苦笑:“青霞,你说一首曲子,要怎么才算‘活’了?”
林青霞想了想,轻声说:“就像沈清如那场阳台念诗的戏。许导说,不是要我把诗念得多凄美,是要让观众听见,我念诗时心里同时在想别的,想丈夫衬衫上那颗没缝完的纽扣,想早上市场买的菜还没择,想远方的炮声是不是又近了。那种‘一心多用’的真实感,才是活。”
赵鑫怔住了。
一心多用?
他低头看那些曲谱。
《顾得摸你·清水湾》,这首曲子要承载的,不只是一个宁静的早晨。
还有片场远处道具车,推过的轱辘声、徐克为了一个分镜,和人吵架的隐约回音、陈伯熬第一锅姜汁撞奶时,飘来的甜香。
但这些声音,没法一一出现在曲子里。
可是它们却构成了这首曲子,诞生的“背景噪声”。
就像沈清如念诗时,心里的那些杂念。
“我好像懂了。”
赵鑫眼睛亮起来,重新抱起吉他。
“青霞,你帮我个忙。”
“什么?”
“随便说话,说什么都行,不用管我。”
林青霞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她想起白天拍戏时的一个细节,轻声说起来:“今天许导让我补一个镜头,沈清如给丈夫补衬衫时,针扎到手了,她没喊疼,只是把手指含在嘴里,继续缝。许导说这个细节好,因为人在极度专注时,连疼痛都是迟钝的。”
她说话的同时,赵鑫的手指,在琴弦上动了起来。
不再是《OneMan‘sDream》的原旋律,而是被拆解、打散后重新编织的东西。
主旋律依然空灵悠远,但低声部,加入了一种极细微的、类似针尖划过布料的节奏性拨弦。高音区则时不时冒出一个,短促的滑音。
那是“针扎到手”的瞬间刺痛。
林青霞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停了。
她听着这全新的旋律,眼眶忽然红了。
“阿鑫,这首曲子,好像在讲一个很温柔、但心里有很多事的人。”
“对。”
赵鑫停下演奏,快速在曲谱上记下几个标记。
“《顾得摸你·清水湾》不该只是一首‘好听’的曲子,它应该是一个片场清晨的‘心事合集’。锯木声是它的骨骼,海雾是它的呼吸,而那些藏在旋律缝隙里的杂音,吵架声、车轱辘声、甚至我昨晚熬夜的哈欠声,才是它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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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兴奋,抓起下一份曲谱《铜锣湾的雨》。
“这首也是。杰西·库克的《RainDay》很美,但那是加拿大的雨。铜锣湾的雨是什么味道?是霓虹灯映在湿漉漉路面上的光斑,是匆匆躲雨的行人踩过水洼的啪嗒声,是街边大排档老板骂骂咧咧收摊的嚷嚷,是雨稍停时,某个二楼窗户飘出来的电视声,也许正在播《欢乐今宵》。”
他重新调弦,这一次弹出来的旋律,依然有弗拉门戈的骨架。
但节奏更破碎,更都市化。
中间一段快速轮指,模仿的是雨点,敲打铁皮遮阳篷的密集声响;
某个转调处,他故意让一个音“跑偏”了半度。
像躲雨时,不小心撞到别人后,那声仓促的“唔该借借”。
林青霞听着,忍不住笑了:“这首听起来,很忙。像雨中的铜锣湾,每个人都在赶路,但赶路的样子有点狼狈,又有点可爱。”
“就是这样!”
赵鑫像打开了某个开关,思路也彻底畅通。
他一张张曲谱翻过去,每首都找到了在这一世“落地生根”的方式:
《红隧回声》不只是实验吉他。
他要加入真正从红隧录来的环境采样,但处理成遥远模糊的背景。
像记忆里的噪音;
《深水埗的暖》的民谣指弹里,要藏进街坊打招呼的方言音调变化;
《维港夜航》的NewAge空灵中,必须有一段,类似货轮沉闷汽笛的低音铺垫。
当他翻到最后一首,《晚安,哄空》时,手指停了停。
这首对应的是《TearsofJoy》,原曲有种悲伤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美感。
但在这里,它应该是什么?
林青霞轻声说:“哄空,是哄自己空吗?”
赵鑫忽然想起洛阳的寻亲之行。
想起林莉家窗台上,那些晒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干。
想起钱深那张夹在旧字典里、从未寄出的明信片。
“不是哄自己空。”
他慢慢说,“是忙完一天,终于可以安静下来,面对心里那些填不满的空洞时,跟自己说的一声‘晚安’。承认空洞存在,但不被它吞噬,明天太阳升起,该送奶的继续送奶,该读书的继续读书。”
他抱起吉他,这一次弹得很慢。
旋律简单得近乎童谣,但每个音符都沉甸甸的。
没有炫技,甚至没有太多变化。
只是安静地流淌,像深夜里独自坐在窗边的呼吸。
弹到最后几个音时,赵鑫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手疼,而是情绪饱满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棚里久久安静。
林青霞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哽咽:“阿鑫,这张专辑,会让人哭的。”
“哭完了,会觉得被理解了。”
赵鑫放下吉他,长舒一口气。
“这就是我要的《琴话》,不是炫技,是说话。用六根弦,说这座城市的十二种心事。”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快要来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赵鑫顶着一对黑眼圈。
把重新标注好的十二份曲谱,拍在黄沾和顾家辉面前。
“改好了。每首曲子加了‘声音记忆注解’和情感内核说明。”
黄沾抓起《铜锣湾的雨》的谱子,一边看一边用他那破锣嗓子哼。
哼到那个“跑偏半度”的音时,眉毛挑得老高:“这个音,你是故意的?”
“对,模仿躲雨撞到人的仓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