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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前尘一梦笺(第1/2页)
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当日便传入宫中。
圣上闻讯悲痛难抑,当即下旨,追封唐槿颜为孝和长公主,以皇室最高规制治丧,举国辍朝三日,禁乐宴、罢嬉闹,京城素白覆街,万民同悼。
赐陵寝于皇陵侧畔,毗邻先帝母后陵冢,圆她最后心愿,得伴至亲。
三日丧期,整座公主府白幡垂地,素幔遮尽亭台楼阁,往日清雅庭院,只剩满目凄白,冷风穿堂,昼夜呜咽。
这些天,褚墨卿未曾掉过一滴泪,未曾说过一句话。
他褪去常服,一身素白麻衣,日日守在灵前,长身伫立,身姿挺拔如旧,却死寂得如同没有魂魄。
灵堂中央,悬着她安然温婉的画像。
画中人眉眼明媚,是年少未嫁、身居深宫、无忧无虑的模样。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鲜活热烈的唐槿颜。
四下白幡低垂,哀乐隐隐绕梁,小喜一身素衣,缓步穿过两侧侍立的下人,屈膝俯身深深一拜,眼眶红肿未干,语声压着哽咽:“驸马。公主生前早早嘱咐过奴婢,倘若一朝辞世,书房所有物件尽数暗中焚去,不留一物。只是奴婢实在舍不得,斗胆违逆公主遗愿,恳请驸马移步,随奴婢去一趟书房。”
褚墨卿原本凝望着画像的目光缓缓收回,连日沉寂的眸底掠过一丝微动:“好。”
小喜颔首拭泪,引着褚墨卿穿过凄寂的回廊,踏入他从未涉足过的公主书房。
屋内一尘不染,陈设依旧如从前,笔墨纸砚齐齐整整,窗明几净,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去,从未走远。
小喜走到最内侧的梨花木书柜前,伸手推开最高层上锁的暗格。
暗格开启的瞬间,无珍宝玉器,无贵重文书,只静静躺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还有一枚早已褪色的、陈旧的蜜饯果干。
小喜眼眶通红,声音克制不住发颤,低头哽咽道:“驸马,公主生前特意嘱咐奴婢,这些东西,烧干净就忘了,万万不可让您看到。可奴婢舍不得,也不甘心。这不是碍眼的旧事,这是公主藏了一辈子、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
褚墨卿垂眸,指尖微僵,缓缓俯身拿起那沓素笺。
一张张翻开,全是她的字迹。
没有闺中闲语,没有日常随笔,通篇只有一个名字——褚墨卿。
岁岁年年,密密麻麻。
有少年初遇时的羞怯落笔,有大婚独居后的落寞默念,有远远相望时的隐忍克制,也有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的万般怅然。
寥寥字句,碎碎念念,写满了他的名字,写满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半生欢喜与卑微爱意。
她写:金銮一旨,得君半生疏离,亦是我贪心,终究误了彼此一生。
她写:他袖藏岁岁甘甜,我得一口便足矣,不敢多求。
她写:若有来生,不求驸马,不请圣旨,只做寻常公主,岁岁无忧,不再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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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素笺,字迹孱弱轻浅,是病中提笔,墨迹淡得几乎要看不清:
我这一生,怕苦、怕寂、怕别离。唯独不怕爱你。只是爱你太苦,下辈子,我想甜一点。
褚墨卿的指尖微微颤抖,捏着薄纸的力道极轻,却像是攥住了自己破碎的整颗心。
他再看向那枚风干褪色的蜜饯。
这应该是多年前他随手递给她的一颗,她舍不得吃,悄悄珍藏,一藏便是数年。
原来他年年岁岁袖中备甜,是习惯。
而她岁岁年年珍藏微甜,是执念。
她悔的从不是遇他,不是爱他。
她悔的,是当年她求得那道圣旨,让他们半生隔阂、两两辜负。
书房寂寂,清风微动。
褚墨卿捏着满纸细碎深情,沉寂多日的眼底,终于轰然泛红,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一滴又一滴的砸落在素笺之上,晕开浅浅墨痕。
出殡那日,天降微雨,蒙蒙细雨笼罩整座京城,似苍天同悲。
文武百官列队相送,百姓沿街跪拜,白纸漫天纷飞,铺了一路素白。
棺木沉重,缓缓前行,去往皇家陵寝。
褚墨卿一身素衣,孑然一身,步步随在棺后。
全程沉默,全程平静。
旁人皆以为他性情淡漠、凉薄无情,纵使发妻离世,亦无半分悲恸之色。
无人知晓,那颗蜜饯被他攥得变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发凉的血色。
连日哀恸熬磨,不过短短数日,鬓边悄生生冒出数缕霜白,混在墨色发丝间格外刺目。
棺木缓缓沉入墓穴,一抔黄土簌簌落下,落在漆黑的棺盖上,声声沉钝,像敲在褚墨卿的心口。
一铲,又一铲。
温热黄土层层覆盖,彻底隔绝了内外天地。
漫天飘零的白纸落在新翻的黄土之上,转瞬被湿气黏住,再飞不起。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座崭新的青冢拔地而起,规整肃穆,碑石冰冷。
封土落定的刹那,褚墨卿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鬓边那几缕突兀的白发,经残雨冷风一吹,白得刺眼苍凉。
他静静立在墓碑前,一身素衣湿透,满身寒凉。
等送行的朝臣宫人尽数散去,山野间只剩冷风萧瑟。
褚墨卿缓缓抬掌,指尖轻贴冰凉的石碑,一字一字低声道:“公主,你我此生,终究皆是错付。你赠我一世荣华,亦困我半生囚笼。我不恨你,却从未倾心于你。岁岁纠缠,到头不过两败俱伤。若有来生,惟愿你我陌路殊途,不复相见。”
话音落,山间冷风骤然卷过荒丘,呜呜盘旋绕着新冢,像是故人无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