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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寅如往常般在通政使司经历司值房内,将那案头的题本,逐一贴签;待封印散值的鼓声悠悠传来,方才搁下笔墨,出了大明宫皇城。
林寅又到千步廊,牵了黄骠马,行至长安街,在那回府的必经之路上,便见一人在旁,久候多时。
那人见林寅出来,趋步上前行礼道:“林老爷安好!政老爷吩咐小的在此恭候,请您过府一叙,说是有要紧事体相商。”
问及姓名,原来是贾政的清客相公光,想来是贾政为了凤姐儿之事而来。
“有劳引路!”
林寅翻身上马,不再多言,穿街?巷,不消多时,便到了那造荣国府。
侧门早有小厮守着,接了马匹。
詹光领着林寅,一路穿过院,往往那府中荣禧堂而来。
贾母早已遣散了旁人,端坐正位罗汉榻上;
只见此刻贾母的神情,十分难言;既有一种对俊才后生的欣慰和器重,可想起贾宝玉被打和王熙凤私奔这两桩事来,又有一种难以释怀的反感和抵触。
座下只留得贾赦、贾政、以及一位显赫面相、昂扬器宇的贵人,想来这位便是王子腾了。
林寅见这王子腾,一张方正国字脸,两只贴脑大佛耳,细眼长而分明,眉毛淡而有威,只是一条鼻子又细又小;自有一股鲁莽狠辣之气。
林寅心中不免感叹,这王家一门,不管是王子腾、王夫人还是王熙凤,都是一窝子狠人。
林寅都懒得拍青玉,这京营节度使乃是庙堂之高,天庭之上的极富极贵之人,乃是凡夫俗子无法探知的秘密,自然也不是此时的青玉所能窥及的。
贾赦如今袭着荣国府的爵位,乃是名份上的一家之主,率先开口道:
“寅哥儿坐,方才听你王舅舅提起,你竟鼓捣出个‘投资银行’的买卖?听着倒是个新鲜营生。寅哥儿可有何打算?”
众人都极有默契的闭口不谈有关王熙凤的话题,仿佛这桩风流之事,从未发生一般;
而这投资银行,本是勾连三方的纽带,如今成了极好的名头,众人不过是面上说东,实则说西;这样无论怎么谈,既能上得台面,又能守得体面。
贾母搭着扶手,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缓缓开口道:
“寅哥儿,你且听着。咱们贾史王林,少说也是两代的骨肉至亲。常言道,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眼前这桩买卖,关乎几家声誉,合该平心静气,慢慢谈拢才是。无论心里愿与不愿,这‘血浓于水’四个字,总归是抹煞不去的。”
林寅亦道:“老太太说的是,咱们既是至亲,便没甚么不能谈的;总不能为了些身外浮财,抑或一时意气,损了骨肉情分。”
贾政点头道:“正是此理,亲谊为重,万事皆可商量。”
林寅不欲多做拖延,自己虽是晚辈,又在爵位上稍逊一筹,但自己代表的是列侯林氏,一个兰台寺,一个通政司,又都是圣上亲信,未尝不能平起平坐,关键是自己不能先泄了气。
这虽看上去是一次利益的谈判,可若不能给到令人满意的好处,只怕结果难以如愿。
林寅从没打算拯救贾府,但也不想闹得太僵,敬而远之,顺其自然,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林寅主动道:“这投资银行的营生,若是舅舅们有意,一切都好商议。只是咱们这等诗礼簪缨之族,原也不指着银钱上的斤两。晚辈这倒有个独到的好处,不知老太太,政舅舅可否有意?”
此话一出,贾母眼里多了几分光彩,而贾政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显然是来了兴趣。
荣禧堂内檀香袅袅,一时众人目光皆聚于林寅身上。
林寅微微一笑,拱手道:“蒙诸子监诸位业师错爱,给了外一个远迈甲等’的考评。侥幸得了个保荐入学的恩典。这份恩典与寻常不同,门槛稍宽些,算是一条异路功名的捷径。
政舅舅最是爱才重学,雅好斯文,正所谓“宝剑赠英雄‘;这份机缘,与其闲置,不如奉与政舅舅,或可造就一二人才,亦是家门之幸。”
此言一出,贾母与贾政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热!
如今大夏朝,谁人不知,这诸子监与那国子监大不相同,诸子监专有的历事制度,以及天子门生的身份,纵然考不上科举,也能大小混个功名;算是异路功名之中,最好的路子了。
更何况那诸子监如今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更是个近朱者赤,见贤思齐的好去处。
贾母和贾政下意识就想到了贾宝玉;贾政想着若是宝玉也能学个仕途经济,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有个交代了!
贾政大喜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贾母也笑着连连点头,显然对这个安排极为满意,世家买官买的大多是虚职,这诸子监可都是历事的实职,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林寅瞧着贾母和贾政的神态,果然都是偏心偏到家了的长辈。
只是林寅对贾宝玉甚是反感,实在不想出手相助。
林寅笑着补充道:“只是这诸子监考课极严,非比寻常。外侄爱惜羽毛,也不敢胡乱举荐,若是坏了师门清誉,反而不美。
外侄的意思,是请政舅舅将府上几位公子哥儿,不拘是宝兄弟、环兄弟,或是兰哥儿;都一道唤来,容外侄稍加考较其心志才具。
我选那最堪造就之人,便以这保荐帖相赠。横竖都是政舅舅膝下儿孙,肉烂在锅里,不过左手右手罢了。”
贾母和贾政听闻,稍稍一愣,遂即也明白其中之意。
宝玉那厌弃圣贤书,诋毁程朱子的狂悖性子,谁人不知?
林寅乃是新晋权贵,前程似锦,自是不愿担那“保荐无行”的干系。
贾政心下虽略感宝玉可惜,也只得叹道:“寅哥儿思虑周详!既是这般,环儿、兰儿亦可备选。”
“既如此,便请政舅舅方便时,安排外侄与宝兄弟、环兄弟、兰哥儿都见上一面。”
贾政高声唤了个小厮近前,吩咐道:“去把宝玉、环儿并兰儿都叫来!只叫他们在廊下候着,不唤不许进来。”
那小厮应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贾赦听得二房得了这般实惠,一时心有不满,一语双关道:
“既如此,你那琏二哥,岂不是吃了大亏?”
林寅也知这话虚实之意,笑道:“外侄在四水亭公干之时,替舅舅寻了一把扇子,只因诸事冗杂,一直未曾得空奉上,今日正好略表寸心。”
说罢,林寅便将那把玩了许多时日的象牙折扇递给了贾赦。
贾赦本是那老行家,眼中精光一闪,便知此物不俗!
贾赦接过扇子,带上老花镜,就着灯火细细查看。
待展开扇面,只见一幅墨竹图赫然其上,枝叶疏朗,气韵生动,墨香古旧,这必是名家之作。
贾赦看得入神,啧啧赞道:
“好东西呐!真正的老东西!这竹叶的笔锋,这墨色的浓淡......必是大家手笔,寅哥儿花多少银子弄来的?”
林寅夸大道:“也不多,区区五千两!略表晚辈一点心意。”
“东西是好东西!九九成的稀罕物!”
贾赦下意识赞不绝口,这才反应过来,吃惊道:
“什么!?五千两?那定是叫那起子不开眼的牙会狠宰了一刀!这折扇好虽好,也就是两千两上下,再多就不值当了。年轻人,到底还是历练少了些。”
林寅不免感慨,这老纨绔虽无甚多大能耐,但常年的挥金如土,耳濡目染,养的他们在这些飞禽走兽、珍宝玩意之上,最是行家。
“赦舅舅慧眼如炬!外侄受教了。不过既是孝敬舅舅之物,便是万金也值当。”
贾赦此刻目不转睛地瞧着这折扇,摆手笑道:“都是自家骨肉,说的哪门子客套话!”
林寅顺势笑道:“说来也巧,咱们这投资银行,除了放贷生息,投资京城里买卖行当,也有志于搜罗散落民间的古玩珍宝,奇货可居。
若赦对此道也有兴致,外侄想在银行初创的一千股之中,拨出三十股奉与舅舅。每年按股分利,细水长流,也算是个进项。”
贾赦一听三十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将那宝贝扇子往几上一搁,不满道:
“才三十股?寅哥儿,你这出手也忒小气了些!我荣府大房,就值这点份例?”
林寅早料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解释道:
“非是外侄吝啬。这三十股,眼下看着虽不多,然则银行草创,正是广结善缘之时,多留出份额是为了容纳其余显赫权贵。有道是‘财聚则人散,财散则人聚”;
唯有这般,方能将盘子做大,根基扎稳。盘子大了,水涨船高,舅舅这三十股的分润,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两的进项。
若是一味贪多,摊子铺不开,银行做不起来,莫说三十股,便是三百股,也不过是空口白条罢了。舅舅是明白人,自是清楚其中轻重缓急。”
贾赦捻着胡须,眼珠转了几转,虽仍觉不够,但这扇子和股份两桩事宜,已见诚意,也不好再多渴求。只得道:
“嗯......若真如你所说,每年能有这些进项,倒也.....………尚可。”
如此这贾母、贾赦,贾政皆已拿捏到位;
林寅见铺垫已足,便整肃神色,对着上首的贾母并两位舅舅躬身一礼,正色道:
“老太太,二位舅舅。荐信、扇子、银行份额,皆是晚辈一片诚心。然则,晚辈也有三条肺腑之言,不可不说!”
贾母沉声道:“寅哥儿,你有话只管说来。咱们骨肉至亲,不必藏着掖着。”
贾政也含笑点头,示意他直言。
林寅想着,这忙不能帮,虽说荐信、扇子皆是借花献佛,但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总要讨些实在东西回来,方是正理。
林寅思来想去,自有一番考量。
“其一,这银行股份之事,干系重大,牵扯多方权贵。外侄以为,股份须得落于荣国府名下,方才合乎体统。若仅系于赦另一人名下,恐惹非议,传扬出去,反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也易生府中龃龉,伤了和气,非长远之
it.“
贾母和贾政闻言,两眼放光,频频点头。
贾赦听罢,虽有些不快,但他如今袭着爵位;倒也并非绝对不可。
何况贾母在上,贾政在旁,自己若执意独吞,也是师出无名,只得悻悻道:
“罢了!罢了!还是寅哥儿虑的长远!”
“其二,事关诸子监荐信,此名额得来不易,并且关乎外侄的声名前程。无论最终选了宝兄弟、环兄弟,抑或兰哥儿,都须由外侄来全权管教约束。外侄必当尽心竭力,导其向学明理。”
贾政闻言,非但不恼,反露喜色。大笑道:
“寅哥儿若肯费心教导,正是他们的福气!管教之权,自当尽皆交付。
寅哥儿只管严加管束,便是责罚,亦是他自取其咎。若真朽木难雕,坏了清誉,愚舅亦无颜再提此事!”
而林寅这两条要求,都是在不得罪贾赦的情况下,尽可能向贾母和贾政示好,毕竟荣国府如今一分为二,贾赦虽名头上得了爵位,可关系,官职,影响都在贾政手中。
何况贾政待自己颇有一番礼遇,虽有些迂腐,但林寅心中实在难生厌恶之情。
“这其三,晚辈那府里事务甚是繁杂,又缺些得力稳重的丫鬟帮衬。我那管家丫鬟紫鹃,常常念及昔日在荣府之时,与琥珀、彩云、彩霞几位的姐妹情谊;又听得她们皆是本分之人。
晚辈斗胆,想向老太太并政舅舅讨个情面,将此三个奴婢,赐予晚辈,一来解我府中缺人之困,二来也使紫鹃得伴旧识。”
贾母笑道:“这三件事都好说,这最后一件更是易办,不过传句话的事儿!”
贾母见贾政也点了点头,便喊了鸳鸯前来,说道:
“去,传我的话,把琥珀、彩云、彩霞三个叫来,在后头耳房候着,待会儿便随寅哥儿走了。”
鸳鸯便应声去了。
贾赦见林寅已与自家谈妥,便道:
“寅哥儿,咱们自家的事既已分说明白,你便于你王叙谈叙谈罢!”
王子腾一直冷眼旁观,见寅三言两语间,既送了人情,又得了实惠;
看似有些吃亏,实则借着那银行股份的利、诸子监荐才的权,始终拿捏着话题走向。
若长此以往,林家岂不是能“假途灭?”、“借水行舟”,将这偌大荣国府渐渐捏在手心?
此子处事条理分明,滴水不漏,引得王子腾暗赞一声“好手段!真真是事以密成,行止老辣。”
王子腾皮笑肉不笑地夸道:“寅哥儿端的是能言善辩!”
“王舅舅谬!”
王子腾颇有几分欣赏,不假思索,哈哈大笑道:
“那怪那凤丫头赞不绝口,念念不忘呢!”
此话一出,贾母、贾政、贾赦脸色一黑,可王子腾浑不在意;
只是想起先前被王熙凤一番说动,已私下买了那投资银行的二十股,如今又听闻林寅话里话外暗示,此业背后牵涉甚广,不由得起了深究之心,细眼微眯,试探道:
“寅哥儿,你经营这银行的营生,不知都结交的是哪路贵人?”
林寅虚张声势道:“诸子监的旧识、通政司的同僚、大明宫的内侍。”
王子腾闻言,心头剧震,面上却只眼皮微微一跳。
这些都是与帝党相关的核心要员,看来这投资银行所图不小;
王子腾自知太上皇年事已高,而正顺帝正是潜龙勿用;
朝臣无不知其是韬光养晦,不鸣则已,一飞冲天的有为之君。
只是王子腾乃是勋贵派系,接的是宁国府的京营节度使,难免被归到太上皇一党.......
王子腾心生一计,试探道:“寅哥儿,这银行,能否让我多加些股本?”
林寅笑道:“王舅舅想要加多大的股本?”
王子腾也笑道:“你需要我多大,我便可以多大。”
林寅听罢,更知晓了王子腾的来意。
“那是甚么时候加?”
“自然是你能做数的时候加!”
听罢此言,林寅略作思忖,也意识到,这王子腾虽有些能耐,却是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之人,最惯常的利令智昏,两面三刀;毫无忠诚可言。
这明面是加股本,实际上也是一种试探,虽说可以进一步解读,但仍有些变数存在;属于进可攻,退可守;尚在非常微妙的尺度当中。
林寅便将计就计,你虚我也虚,你实我也实,到底要不要接纳这个旧勋贵,还是要依照时局而定。
林寅笑道:“只是这银行想入股之人不少,王舅舅若有此意,银钱和诚意都要先到才是!”
王子腾一语双关,既暗示凤姐儿之事,又提及分润之事,笑道:“这是自然!只是咱们股本虽少,又入的晚了些,可次序不能低。”
“舅舅只管放心,这头把交椅虽给不了,但能给到旁人的,都会给到咱们王家。只要舅舅真心做这门生意,届时我会尽力周旋,一定再腾出些股份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王子腾心下大喜,若是通过凤姐儿这侄女儿,攀上这帝党新贵,再想要从太上皇处脱身,改换门庭,便不是一件不可能之事了。
“寅哥儿,若遇到甚么难处,只管让凤丫头来找我!”
“谢王舅舅!”
事已谈妥,贾政便叫了贾宝玉、贾环、贾兰上前;
只见这贾宝玉被打坏了身子,愈发添了几分阴柔颓靡之气,行止更是扭扭捏捏,大不成个体统。
这一见到林寅,本欲问那先前许诺的闲书;
可见了父亲,登时唬得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贾政见了这‘装腔作势”的宝玉,心头火起,拍案厉喝道:
“无知的蠢物!见了你兄长,连个安也不晓得请?你兄长不过虚长你几岁,如今已在通政司中枢历事,协理万机!瞧瞧你这不成器的模样,整日在家,只知做些没廉耻的勾当,将来如何立身?如何光耀门楣?你看我不打断你
的腿!”
贾宝玉吓得浑身一抖,辩解道:“儿子刚念完书过来,一时忘却了礼数。”
“你如果再提念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这门!”
贾母看得心疼,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你也忒性急了。宝玉身子才好些,经不得这般吓唬。寅哥儿,方才议的那桩要紧事,诸子监才的机缘,关乎他们几个的前程,你且瞧瞧,这三个孩子里,哪个更堪造就些?”
林寅含笑与贾宝玉、贾环、贾兰各叙了几句闲话,无非问些近日读何书,有何进益的套话,不过是虚应故事,走个过场罢了。
这世间之事,大多如此,早已有了决定,不过是虚虚再走一套流程,全个礼数,止个非议。
笑道:“容晚辈回去斟酌一番,这几日定给准信儿!”
贾政拱手笑道:“寅哥儿费心,愚静候佳音!”
遂即又转过身来,板着脸,严肃斥道:“作孽的畜生!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退下!”
贾宝玉如蒙大赦,哪敢停留,捻着帕子,甩着腰,一溜烟跑了出去。
贾兰随后便回了李纨院内,便与母亲说了此事,李纨念及这诸子监的契机,念及孩子的前程,那枯井般的心底顿时波澜暗涌。
但转念一想,那贾宝玉是阖府宠爱的二房嫡子,那贾环则是林寅媵探春的亲弟弟;论及关系都比这贾兰更有优势。
自己不过寡居之人,论亲疏、论势力,哪一样轮得到他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的,又能有多少体面情分?
可那鸿儒云集、天子门生、实权历事的好差事,为娘的如何能不替孩儿考虑?
李纨坐在窗前思忖,该如何才能攀上林寅这条关系,若能进了诸子监,更得这高足的教诲,将来孩子的仕途功名,便有了依托,娘俩便能熬出头了。
且说林寅这边,贾母与贾政又唤了琥珀、彩云、彩霞三个丫鬟上前。
三人莺声沥沥地纳福道:“给林老爷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