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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6章书脊巷的黄昏(第1/2页)
暮色四合,书脊巷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黄。
林微言坐在工作室的窗边,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那是一页明代的《花间集》残页,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墨色却依然浓烈,像凝固了四百年的叹息。
她已经对着这一页发了快一个小时的呆。
自从三天前沈砚舟把那本书还回来,她的心就像这残破的书页一样,再也无法平整。
“丫头,再盯下去,纸都要被你盯穿了。”
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他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放在工作台边:“你妈刚做的,让我带给你。说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怕你没好好吃饭。”
林微言这才回过神,放下镊子,捏起一块桂花糕。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陈叔,”她轻声问,“如果你很确定一件事,但又希望自己是错的……该怎么办?”
陈叔在她对面坐下,摸出烟斗,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巷子里的老人都知道,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是说沈家那小子吧?”他抬眼,目光通透得像一面镜子。
林微言没有否认。
“他那天把书还回来的时候,我在巷口看见了。”陈叔慢慢说,“抱着书,站在雨里,像个傻子。我就想啊,这世上能让人变傻的,除了钱,就是情了。他不缺钱,那就只能是情了。”
“可是……”
“可是什么?”陈叔笑了,“可是五年前他伤了你,所以现在哪怕他做得再多,你也不敢信了,是不是?”
林微言低下头,指尖捻着桂花糕的碎屑。
“丫头,陈叔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看事,不说多准,但也算有点心得。”陈叔把烟斗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有没有悔,有没有改。沈家小子当年为什么走,我不知道。但他既然回来了,还这样一门心思地想靠近你,那就说明,他心里有你。”
“可是周医生……”
“周医生是好孩子。”陈叔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温和,体贴,家世好,对你一心一意。你要是选他,这辈子大概能过得很安稳。但安稳,就一定是你想要的吗?”
林微言愣住了。
她想起上周,周明宇约她去听音乐会。剧院里灯光璀璨,小提琴的声音如泣如诉,周明宇坐在她身边,偶尔侧过头看她,眼里满是温柔。散场后,他送她回家,在巷口说:“微言,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那样的温柔,那样的耐心,像一池温水,让人沉溺,却也让人害怕——怕一旦习惯了这份安稳,就再也无法面对生活的惊涛骇浪。
而沈砚舟……
她想起三天前的雨,他浑身湿透却小心翼翼护着那本书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工作室门口,声音沙哑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我一直留着”;想起五年前,他总是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等她,手里拿着一本她正想找的书,仿佛有心灵感应。
沈砚舟像一场暴雨,来得突然,走得决绝,留下的却是一地的泥泞和无法忽视的痕迹。
“我不知道。”林微言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我真的不知道。”
陈叔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就慢慢想。日子还长着呢。但丫头,记住陈叔一句话——有些事,错过了可以重来;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踱了出去,留下林微言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天色渐渐暗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对面旧书店的橱窗透出暖黄的光,陈叔在里头整理书架,动作慢悠悠的,像一部老电影。
林微言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静静地躺在那里,书脊上的星芒金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金线。
沈砚舟说,这书是他五年前买的,一直留着。
五年前……
她的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哗啦啦翻回那个夏天。
大四的暑假,她和沈砚舟一起去潘家园淘书。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远门,她兴奋得像个孩子,在每个摊子前流连忘返。沈砚舟就跟在她身后,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她买的各种旧书和拓片。
“够了够了,再买就带不回去了。”他笑着拉住她。
“最后一本!”她指着一个摊子上的《花间集》,“你看,明版的,虽然残了,但修一修还能看!”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不讲价。”
她当时一个月的生活费才八百,哪舍得。正犹豫着,沈砚舟已经掏出钱包:“三百。”
“不行不行,最少四百五!”
“三百五,不卖我们就走了。”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四百块成交。她抱着书,心疼得直抽气:“太贵了太贵了,这个月要吃土了。”
沈砚舟揉揉她的头发:“没事,我请你吃饭。”
“那你不是也要吃土?”
“我接了个翻译的活儿,下个月就有钱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那段时间他同时打三份工——白天律所实习,晚上做翻译,周末还给人补习英语。
都是为了攒钱。
为了……他们的未来。
林微言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烫。
那时候多好啊。穷,但是有盼头。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毕业,工作,结婚,在某个城市租一间小房子,他当律师,她修书,周末一起去淘旧书,晚上窝在沙发里看书看到睡着。
可后来呢?
后来沈砚舟突然变得很忙,忙到没时间回她消息,忙到约会总迟到,忙到……最后连分手,都只用了三分钟。
“微言,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
“我累了。你也看到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砚舟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分手吧。我要去美国了,顾氏给我提供了全额奖学金和工作机会。我们……到此为止。”
那天也是雨天。她站在他们常去的图书馆门口,看着他撑着伞走进雨里,头也不回。雨很大,大得她看不清他的背影,也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图书馆。
也再也没有碰过那本《花间集》。
直到三天前,他把书还回来,带着一身雨水,和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林微言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五年的心结,五年的意难平,五年来每个深夜的辗转反侧,就值一句“对不起”吗?
可是……
如果那本书,他真的留了五年呢?
如果那些袖扣,那些笔记,那些他记得的、她都已经忘了的细节,都不是演戏呢?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苦衷呢?
“叮铃——”
风铃响了。工作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
林微言抬起头,看见周明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陈叔说你在发呆,让我来看看。”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阿姨炖了鸡汤,让我带给你。还热着。”
“谢谢。”林微言扯出一个笑。
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脸色不好,没睡好?”
“还好。”
“还在想那本书的事?”周明宇问得直接。
林微言沉默。
周明宇叹了口气,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散出来。他盛出一碗,递给她:“微言,我不问你做了什么决定,我只希望你能开心。如果你觉得和沈律师在一起能让你开心,那我就祝福你。如果你觉得不能,那我也还在。”
他的声音很温和,眼神很真诚。
林微言捧着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里。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明宇这孩子,踏实,靠谱。跟他在一块儿,你不会受委屈。”
是啊,周明宇多好啊。从来不逼她,从来不让她为难,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道温柔的光,照亮她五年来灰暗的生活。
如果没有沈砚舟,她大概真的会选他吧。
可是……
“周医生,”她轻声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苦衷,才会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保护对方?”
周明宇怔了怔,然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无论什么苦衷,伤害就是伤害。伤口可以愈合,疤痕却永远都在。”
他说得对。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鸡汤表面浮着的油花。那些油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她此刻的心情。
“但是,”周明宇又说,“如果你觉得,那个疤痕,值得用余生去抚平,那也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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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猛地抬头。
周明宇看着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微言,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说再多,也代替不了你的感受。我只希望,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任何人。”
他说完,站起身:“鸡汤趁热喝。我医院还有夜班,先走了。”
“周医生,”林微言叫住他,“谢谢你。”
周明宇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风铃又响了一阵,渐渐平息。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林微言一个人,和一碗渐渐变凉的鸡汤。
她放下碗,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本《花间集》。翻开扉页,那行小字依然清晰:“赠微言。愿如星芒,永缀君侧。”
永缀君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有一天晚上在操场散步,她问他:“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是即使知道会受伤,也还想靠近的勇气。”
她当时笑他太文艺。
现在想来,或许他早就预料到了,他们之间,注定会有伤痕。
只是她没想到,伤痕会这么深,这么久。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孩子的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是人间烟火,是她熟悉的、安稳的、可以预见的生活。
而沈砚舟,就像一颗突然闯入轨道的流星,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微言拿起来,是沈砚舟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工作室的窗户——从外面拍的,窗玻璃上倒映着巷子的灯光,还有她坐在窗边的模糊身影。看角度,应该是他站在巷子对面拍的。
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所以他刚才来过,在巷子对面站了很久,然后拍下这张照片,发给她。
什么意思?
林微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我一直在。即使你不看我,我也在看着你。
就像那本书,那些袖扣,那些他记得的点点滴滴。
不是邀功,不是表白,甚至不是请求原谅。
只是存在。
只是让你知道,我在这里。
林微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终于打下两个字:
“在哪?”
几乎是秒回:
“巷口。”
她放下手机,推开工作室的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脚步很轻,心跳却很快。巷子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暖光,有电视的声音,有炒菜的声音,有老人咳嗽的声音——都是她听了二十八年的声音,是她生命里最安稳的底色。
而现在,她要走向的,是这片安稳底色之外,一个不确定的、可能再次带来伤害的、却又让她无法忽视的存在。
巷口的路灯下,沈砚舟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看到她走来,他站直了身体,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微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照片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沈砚舟说,“就是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
“你偷拍我。”
“嗯。”他居然承认了,“对不起。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删掉。”
林微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像藏着很多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她就这么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然后说:“微言,我们分手吧。”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微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说:“因为这里有你。”
“那五年前为什么走?”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巷子深处传来狗吠声,谁家的孩子在哭,母亲柔声哄着。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果我说,”沈砚舟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五年前我走,是因为我不想拖累你,你信吗?”
林微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拖累我什么?”
“拖累你的未来,拖累你的人生。”沈砚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时候的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甚至可能……会毁掉你。”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林微言的声音提高了,“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把我推开?沈砚舟,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我知道不是。”他低声说,“我知道我错了。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后悔没有告诉你真相,后悔用最伤你的方式离开,后悔……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微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在她面前低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累。
“沈砚舟,”她说,“我累了。我真的累了。五年,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不再恨你,不再想你,不再在每个深夜醒来时,问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现在你回来了,说你有苦衷,说你后悔了。可是你知道吗?比起你当初的离开,我更恨的是……我更恨的是,我现在居然还会为你心动。”
她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明明被你伤得那么深,明明周医生那么好,明明我可以过得很安稳……可是你一出现,我就全乱了。我恨这样的自己,恨这样的你,恨这该死的、不讲道理的感情!”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五年来积压的情绪全部倾倒出来。
沈砚舟看着她,眼睛也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想抱她,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这三个字很廉价,但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微言,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也不求你重新接受我。我只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让我把这五年欠你的,都还给你。”
林微言接过纸巾,擦掉眼泪,却擦不掉心里的酸楚。
“怎么还?”她问,“五年的时间,五年的伤痕,你怎么还?”
“用我余生的时间,一点一点还。”沈砚舟看着她,眼神坚定得像在起誓,“如果你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从朋友做起,从陌生人做起,都可以。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守着你,直到你找到真正的幸福为止。”
林微言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她以为他会求她原谅,会解释当年的苦衷,会承诺未来。可他只是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重新开始;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守着你。
没有逼迫,没有强求,甚至没有期待。
只是把选择权,完完全全地,交还给她。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香。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路灯。灯光晕开一圈光晕,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想起陈叔的话:“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也想起周明宇的话:“如果你觉得,那个疤痕,值得用余生去抚平,那也是一种选择。”
她还想起很多年前,沈砚舟说:“爱情是即使知道会受伤,也还想靠近的勇气。”
勇气。
她还有勇气吗?
林微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看着沈砚舟,说:
“那本书,我修好了还给你。”
沈砚舟的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好。”
“还有,”她继续说,“下周末,潘家园有旧书市集,我要去淘几本资料。”
沈砚舟愣住了,然后,眼睛里重新燃起光:“我……我可以陪你去吗?”
林微言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早上八点,巷口见。迟到的话,就算了。”
说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工作室。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窗外,沈砚舟还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第0076章完)